崔氏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看来这丫头还算识趣。
裴珩还欲开口，温时玉拼命冲他眨眼。在她的示意下，裴珩终究是依了她，一步三回头地同父亲离了席。
屋中只剩下温时玉与崔氏二人。
崔氏屏退了下人，嘴角挂着的那点笑意不见丝毫温度，与方才判若两人：“温姑娘果然天人之姿，难怪珩哥儿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连家都不想回了。”
果然，没有裴珩在场，真面目就暴露了，难为她方才还要一直装出一副温和模样，脸都僵了吧。
温时玉面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浅笑，淡淡回应道：“夫人抬举了，不过是恰好入了裴大人的眼罢了。”
这回答似乎在崔氏意料之中。她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珩哥儿性子倔，认准了的事不肯回头，但他的身份你也知道，婚姻大事，是断不会任他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的。”
温时玉依旧笑意盈盈的，仿佛并没听懂：“夫人的意思是？”
崔氏碰了个软钉子，神情一僵，声音更冷几分，索性不再兜圈子：“我还以为姑娘是个明白人，既然如此，那我今日也把话说明了，世子娶妻，必定要门当户对，你若是能给他做个解闷儿的，倒也无妨，但若是肖想别的，那便是自不量力了。”
这话说得极重，温时玉的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反倒是点点头，一脸的赞同。
崔氏眉间微微蹙起：“你……”
“夫人说的是，”温时玉打断了她的话，笑眯眯的附和，“我的身份是配不上裴大人的。”
崔氏闻言一怔。
温时玉则继续道：“所以，民女甘愿只做裴大人的外室，解闷儿罢了，断不会入国公府半步。”
这下轮到崔氏说不出话了，本以为是个不识趣儿的，谁料这也太识趣了些。方才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半晌才道：“你当真是这般想的？”
温时玉头点得像捣蒜：“不瞒夫人，我阿娘说了，我们温家的女子，只许招赘，不许外嫁，裴大人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可能给我做赘婿，所以便由我委屈一些，做外室也好，虽说名声难听了些，可既不用晨昏定省，也不用伺候公婆，自在得很。”
说罢她又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一脸郑重：“所以还请夫人万万不要松口。”
崔氏惊疑地看着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听岔了，这番说辞，简直是闻所未闻。她活了大半辈子，倒一时有些看不清这个小丫头了，若不是真傻，那便是心机太深沉了些。
她沉默片刻，正色道：“外室的名头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辱了我们国公府的名声，珩哥儿既喜欢你，做个妾室也无妨，姑娘既然是个知趣的，我们国公府也不是那般作践人的地方，等珩哥儿娶了妻，将你纳进门做个良妾也就是了。”
温时玉一愣，这怎么还适得其反了？她连连摆手：“不不……”
“她不做妾。”裴珩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温时玉一惊，连忙闭上了嘴，偷偷瞥向进来的裴珩，心里默默盘算他到底在门外偷听了多久。
崔氏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裴珩站在她身侧，丝毫不惧：“儿子说，她只会是我的妻，母亲若是想让她做妾，还是趁早歇了这份心思吧。”
温时玉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只听到了他母亲后半截话，还好还好。
“你……”崔氏一时气结，手指攥紧了扶手。
裴珩神色冷硬，丝毫不让：“我还当母亲非叫我们来，是转了心思，没想还是摆了场鸿门宴，早知如此，不来也罢。”
“你混账！”崔氏拍案而起，“我看你是被这女子蛊惑，昏了头了！”
温时玉默默，他们母子不合，同她有什么关系？裴珩自己倔得像头牛，也不是她的错。
看着崔氏气得浑身发抖，她还是悄悄伸出手指在裴珩后腰上轻轻戳了一下，提醒他收敛些。
“儿子的事，就不劳母亲费心了。”裴珩没理会她的提醒，拉起她便往外走。
身后传来茶盏落地的脆响。
裴珩一路上没有说话，握着她的手越攥越紧。出了国公府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地。
他把她扶上马车，自己也撩起袍角坐了进来，放下车帘，整个车厢顿时暗了几分，只余下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车厢内依旧无话。
温时玉偷偷抬眼看去，只见他面色紧绷，眼底怒意未消。她伸出手，扯住他的袖口晃了晃：“生气了？”
裴珩依旧冷着脸不说话。
“你看你，”温时玉语气里多了几分哄人的味道，“夫人不就说了几句让我做妾的话嘛，这也正常，就是平头百姓也讲究个门当户对，更何况是国公府，多高的门槛啊……”
她自顾自说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车厢内似乎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一个不祥的念头涌上来，温时玉及时噤了声，把他方才进门时的反应和说辞快速过了一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又悄悄觑了几眼裴珩的脸色，还是忍不住试探道：“你……不会一直在门口偷听吧？”
“怎么了？”裴珩终于开口，目光灼灼，“怕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温时玉讪笑两声：“看你说的，那个……国公爷找你什么事呀，我能听吗？”
她试图转移话题。
“朝事，你要听吗？”裴珩说的是实话，方才他还问起父亲觉得她眼熟一事，父亲也只道兴许是恰巧见过相似之人，不过如今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了。
“那算了，没兴趣。”温时玉靠在车壁上，看上去兴致缺缺。
裴珩颔首：“那还是说说你的事。”
温时玉又一个激灵：“我什么事？”
“比如——”裴珩隐在黑暗中，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似笑非笑的，“我怎么不知，你要招赘的事？”
第41章
“那你这不是都听到了, 还装。”温时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她理直气壮的反倒让裴珩有些心虚起来，他呵了一声，把她从对面扯到自己怀里：“怪不得你说有法子对付我母亲, 这就是你的法子？”
温时玉踢了踢脚尖，抿着嘴不说话。
裴珩的手掐上她侧腰的软肉：“说话。”
“诶呀！我说我说。”温时玉受不住痒, 扭着身子躲他的手。
裴珩停下来等她开口。
“就是……”她眼神四处乱飘, “你应当知道我阿爹就是赘给我阿娘的, 所以……”
裴珩成功被她把思路带偏，沉吟着：“所以你家里是真的有这个规矩？”
温时玉郑重点头。
“这便是你要做外室的理由？”裴珩眯了眯眼，质疑道，“你母亲不许你外嫁, 许你做外室？”
温时玉理直气壮：“是呀, 母亲不许我外嫁就是怕我受委屈, 我不是说了嘛, 要晨昏定省, 伺候公婆, 做外室就不必做这些了，你要实在厌倦了我, 我就回家，再让阿娘给我招个赘婿，也是可以的。”
听前几句的时候, 裴珩还莫名觉得有些道理，听到最后她还要回家招婿，他眼角抽了抽：“你说什么, 回家招婿？”
温时玉还没意识到什么, 点头道：“对啊, 下半辈子我自己过的话多无趣。”
裴珩恨不得把她嘴堵上, 深吸了几口气，才开口：“下半辈子我不能陪你？”
“可是我还想找个人同我一起照顾我阿爹阿娘呢。”温时玉小声嘟囔。
“我不行？”
“你行你行，”温时玉拍拍他以示安慰，又解释道，“我说的是他去我家的那种照顾。”
“我不行？”
“我说的是招赘的那种照顾。”
“我不行？”
“……”
“你当然不行了！”温时玉义正言辞，“你可是世子，又有官名在身，金尊玉贵的，你父母怎么可能同意？你配阴婚都轮不到我。”
裴珩简直两眼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你脑子里到底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说的是实话嘛。”温时玉委屈。
“那我不做官了，这世子也不做了，”裴珩打断她，“我跟你回青阳，给你做赘婿去，行了吧？”
温时玉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行性，还是摇头：“不行。”
裴珩皱眉：“怎么又不行？”
温时玉捧着他的脸，盯着他看来看去：“你看起来这么凶，我阿娘肯定不会同意的，她喜欢那种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的读书人，最好是会打算盘的，能帮她管铺子，你不符合。”
裴珩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你考虑得还挺周全。”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过嘛，”温时玉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胸口，“反正我一时半会也不回青阳，你还有时间慢慢改，先把这副凶巴巴的表情收一收，再把臭脾气改一改……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