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听来说得极其勉强，裴珩先是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后话锋一转：“父亲母亲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还有一事，怕是父亲母亲听完之后，便不盼这桩婚事了。”
裴国公与崔氏闻言一怔，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安。
裴珩放下茶盏，正色道：“不瞒父亲母亲，陛下昨儿还同我说，郡主虽封的是郡主，可礼制却同公主无二，将来成婚，夫婿也只能领个驸马都尉的名头……”
厅里瞬时安静下来。
娶了郡主，那是攀了一门好亲，于仕途于家门皆是增色，可尚公主便不同了，驸马空有虚名，只授些无实权的虚衔，表面养尊处优，实则完全不参与政事，只是个富贵闲人罢了。
崔氏脸色一下子变了，转头看向裴国公。裴国公也同样心口一坠，他声音沙哑：“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裴珩面不改色，“昨日御书房陛下亲口所言，怎会有假？”
夫妇二人来时的欣喜期盼瞬时似被冷水浇透，心中滋味复杂，既惊愕又后悔，既难堪又不甘，脸色灰白下去。
崔氏实在忍不住，颤抖着声音开口：“这怎么行？你年纪轻轻便升了侍郎，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做了驸马，这……”
裴珩看着她：“父亲母亲方才不是还盼着这门婚事，这便后悔了？”
崔氏脸色涨红，张了张嘴，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君臣之别，怎敢直言后悔二字？
裴国公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气氛沉寂了片刻，裴珩缓缓叹了口气：“父亲母亲若是真舍不得我的仕途前程，舍不得裴家的满门荣耀，不如等郡主来了，父亲母亲同郡主求求情？
陛下疼惜郡主，若是郡主愿意为了我去求陛下，兴许陛下真的会格外开恩呢？”
裴国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没吭声，崔氏在旁边讪讪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珩神色淡然：“郡主最是心善，父亲母亲好好跟她说，她未必不肯帮忙，可若父亲母亲拉不下这个脸，那便罢了，总归儿子是开不了这个口的。”
裴国公脸色铁青，强压着怒气：“你开不了口，我们就开得了口了？”
裴珩则不紧不慢道：“父亲母亲今日本也是来给郡主赔罪的，再求个情面也无妨。”
裴国公被他堵得一个字都驳不出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们今日来的确是抱着赔罪的念头，已然是折了脸面，可如今倒好，不仅要赔罪，还要去求郡主为他们裴家美言几句，让他们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气氛正僵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温时玉缓步进来，笑盈盈道：“国公爷，夫人，久等了。”
裴国公和崔氏下意识站起来，虽做足了准备，可此刻还是尴尬又难堪。
“郡主。”二人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语气恭敬谦和，再无半分从前的居高临下。
“不必多礼，坐吧，”温时玉微微颔首，坐下后抿了口茶，又道，“方才有事耽搁了，二位别见怪。”
裴国公与崔氏忙道：“郡主客气。”
二人坐于下首，只觉得如坐针毡。如今风水轮流转，他们往日所有的刻薄与轻视，此刻全化作了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却又不得不强忍着难堪，放低姿态，想挽回情面。
寒暄几句后，崔氏与裴国公对视一眼，裴国公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又去看崔氏。
崔氏不吭声，只皱着眉瞪他，裴国公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郡主见谅，今日冒昧登门，一来是聊表心意，二来……”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僵硬：“从前是我们糊涂，对郡主多有冒犯之处，今日特来向郡主赔罪。”
温时玉笑容和煦：“都是过去的事了，国公爷不必放在心上。”
裴国公与崔氏闻言心下稍安，事到如今赔罪的话已说出口，二人也端不得什么架子了，裴国公便继续道：“郡主，还有一事，我们也是方才听珩哥儿说了，才知晓其中的规矩，若是日后珩哥儿有幸与您成婚，便等同驸马……”
“这本是裴家莫大的荣耀，只是……”
裴国公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恳切：“是我们做父母的难免有些私心，斗胆想问郡主，可否寻机会在陛下面前代为一提，让他继续留任刑部？”
温时玉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裴珩，这才明白为何方才他要独自前来，分明是拿捏准了裴国公夫妇的心思，故意让他们来求她，好为她出气呢。
裴国公夫妇二人见她不语，以为她是不乐意，崔氏不禁有些急切：“郡主，从前之事多有得罪，还望郡主海涵。”
“珩哥儿自年少入仕，一心奉公，不曾有半分差池，”崔氏言辞间多了几分恳切，“我这做母亲的，实在不忍看他多年心血付诸流水，只能斗胆恳请郡主，可否在御前代为一言？”
温时玉回过神，眉心微蹙，露出几分迟疑为难的模样：“国公爷，夫人，并非我不愿，只是祖制如此，我实在不敢轻易多言。”
崔氏闻言心头一紧，语气焦灼起来：“郡主，我们知晓此事逾矩，求郡主慈悲，一言即可，哪怕只一丝转圜余地，我们感激不尽。”
裴国公也正色拱手，诚恳道：“我夫妇二人知晓过往屡次冒犯郡主，今日诚心赔罪，只求郡主肯为珩哥儿在御前婉言一句，无论成与不成，我裴家皆感念郡主恩德，此生不忘。”
二人这次是真的再顾不得什么面子，低声下气的模样看起来竟还有几分可怜。温时玉余光扫过一旁端坐的裴珩，他神色淡然，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显然对眼前这一幕极为满意。
温时玉暗自失笑，面上却不显，沉默片刻，她微微叹了口气：“二位一片爱子之心，我能够理解，我可以寻个合适的时机试上一试。”
“只是，”她话锋一转，“此乃铁律，圣意难测，我也只能代为传话，最终结果如何，我也不能保证。”
“郡主放心，我们明白。”崔氏瞬间喜出望外，眉眼间的郁色一扫而空。
裴国公闻言也松了口气：“多谢郡主，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这份情，裴家记下了。”
心里压着的大石落地，夫妇二人又小坐片刻，便带着一众仆从郑重告辞离去。
温时玉悠悠看向裴珩，笑盈盈地：“我说怎么方才让我等会儿再来，原来是盘算这个。”
裴珩抬眸望她，唇角早已藏不住笑意，却还故作疑惑：“什么盘算？”
温时玉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眯起眼打量他。
裴珩顺势抬手将她带入怀中，低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是我不舍得官职，自己又不好意思开口，借他们的口来求求你罢了。”
“少来，我才不信，”温时玉瞪他一眼，“再说，这事就算我去求陛下，陛下也定不会同意的。”
裴珩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温时玉伸手掐向他腰侧：“你还装！你倒是说说，我今日答应了，回头怎么跟他们交代？”
裴珩搂着她，在她肩窝蹭了蹭：“你今日不都说了，圣意难违，到时敷衍他们一句便罢了。”
“若是你父母日后知晓，今日放下脸面低声下气求我半天，其实是你设计的一场空，怕是要被你气出个好歹来。”
裴珩毫不在意，啄了一下她的唇：“他们不会知道的，何况，比起你受的委屈，这点气也不算什么。”
温时玉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绕着他的发丝：“怪不得陛下说你心思深，说的果然没错。”
裴珩收紧手臂，挑眉看向她：“陛下还说我什么了？”
温时玉一怔，自知说漏了嘴，她垂下眼小声嘟囔：“也没说什么，陛下说你人好。”
“是吗？”裴珩贴着她唇瓣低语，声音温柔似水，“说说，我哪里好？”
温时玉笑着伸手推他：“别闹。”
“我问你，”她正色起来，“你老实告诉我，你好不容易熬到刑部侍郎的位置，就此舍弃，当真一点也不遗憾？”
“不遗憾，”裴珩答得干脆，“朝堂纷争，案牍劳形累人，以后清闲下来，可以日日待在府中陪着你，有何不好？”
温时玉眼珠转了转，故意逗他：“哦？裴大人可是最勤勉奉公的，如今竟嫌累了，莫不是被沈大人那一番话熏染了？”
裴珩果然眸色一沉，搂着她的手臂收紧，语气也沉了几分：“不许提他。”
温时玉见状，笑得肩膀轻颤，忙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好好好，不打趣你了。”
“这么说，你是真的嫌公务繁琐，不愿再做官了？”
她敛去笑意，故意板起一张小脸，语气带着几分故作遗憾的戏谑：“那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裴珩眉心微蹙：“为何？”
温时玉看着他眼底浮现的茫然，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眉眼弯弯：“陛下早已开恩，他日你与我成婚，依旧官居原职，可照常入朝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