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率先答道：“回陛下，臣今日来同陛下请安，正巧半路遇上郡主，便与郡主一同前来了。”
上官晁颔首，也未多说，只叫温时玉落座，温声道：“玉儿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温时玉侧目看了裴珩一眼，从容直言：“回陛下，臣女听闻陛下有意为臣女择定婚事，不知……是真是假？”
上官晁眼底笑意更深，视线落在殿中的裴珩身上，搁下手中朱笔，悠悠开口：“你身份已定，年岁恰好，朕确实打算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裴珩闻言，瞬时绷紧了神经，他垂眸敛神，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温时玉故作不知，顺着问道：“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合宜人选？”
“还真有个合适的人选，”上官晁端起茶盏抿上一口，不紧不慢道，“依朕看，户部郎中沈霖不错。”
温时玉不由得一怔。
事先也没说过啊，怎得这么巧便就选了沈霖？
她略有些惊疑地抬眸看向上官晁，得了他的示意又放下心来，上官晁分明也无意沈霖，这话是故意说给裴珩听的罢了。
她垂下眼，未曾多言。
裴珩却是浑身一僵，也顾不得诸多规矩，屈膝跪下，“咚”的一声闷响听得温时玉不禁心疼起来。
“陛下，”裴珩拱手，脊背挺得笔直，“臣恳请陛下赐婚，允臣与郡主成婚！”
上官晁垂眸看着他，神色凝重起来：“朕方才分明说属意沈霖，你便求朕为你与郡主赐婚，莫不是觉得朕眼光不佳？”
“臣不敢！”裴珩垂首，“只是臣心悦郡主已久，求陛下成全。”
殿内气氛瞬时陷入沉寂。
上官晁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裴卿啊，并非朕有意为难，也不是朕不肯允你。”
他指尖轻叩两下御案，缓缓道：“圣祖定下的规矩，驸马终身授闲爵，不可掌实权、任实职，不可入中枢理政，玉儿虽为郡主，可礼制却同公主无二，为堵朝堂百官悠悠众口……”
他话没说完，裴珩已然明白了其中意味，若是赐婚，便相当于断了他日后的仕途。
上官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再开口时带着几分惜才之意：“朕一向看重你，你年纪轻轻，本可平步青云，若仕途就此止步，岂不可惜？”
温时玉眸色微动，下意识看向裴珩。
上官晁前几日还同她说过，只是让她成婚后居郡主府，不必晨昏定省、伺候公婆，省得她看见裴国公夫妇心里不痛快，而裴珩依旧任刑部侍郎，日后亦可袭爵。
现下这般，不过又在试探他罢了。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由得可怜起裴珩来，原本为臣子便是整日提心吊胆，这下更是三天两头地被上官晁试探来试探去，她看着也觉得累。
裴珩倒是没有片刻迟疑，郑重叩首：“臣明白，臣心甘情愿。”
上官晁像是来了几分兴致，打量着他：“说得倒是轻巧，今日你一腔热血，来日若真的身居闲职、无权无势，看着昔日同僚步步高升，你当真不悔？”
裴珩额角一跳，总觉得这话听着十分耳熟，分明同陆隐当日问他的一模一样。
念及此，他心下反而放松了几分，唇角微动：“回陛下，臣不敢欺瞒陛下，陛下此问，臣曾听过一次。”
上官晁闻言，双眸微眯，大约是忽然想到了裴珩所指是何人，他眸色沉了几分，轻嗤一声：“那老狐狸。”
一旁的温时玉微微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裴珩说的究竟是谁。
裴珩喉结滚动，重重叩首：“臣当日未答，今日还请陛下放心，臣无怨无悔。”
上官晁却还是没有立刻作答，沉默片刻才道：“你这份心意朕记下了，此事朕还需好好考量，你们都先退下吧。”
话音刚落，魏慈躬身入内，恭谨道：“启禀陛下，沈大人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启奏。”
裴珩方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个沈霖，怎么哪都有他？
上官晁倒是呵呵一笑，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巧了，这正说着，另一位也来了，宣吧。”
第102章 （二合一）
沈霖自殿中起身, 敏锐地察觉到殿里气氛不同寻常，抬眼看看坐于一旁的温时玉，又看看身边直挺挺站着的裴珩, 随即笑道：“是臣来得不巧了？”
上官晁靠在椅背上，笑吟吟道：“巧, 怎么不巧？朕正说你呢。”
沈霖一愣：“说臣？”
“朕有意替她择一门亲事, ”上官晁端起茶盏, 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瞧着你倒合适，你怎么说？”
沈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余光朝裴珩那边瞥了一眼, 顺着话头接了下去：“陛下抬举臣了, 臣哪有这等福分。”
上官晁挑眉：“怎么, 你还瞧不上朕的朝阳？”
“臣不敢！”沈霖立马拱手, 语气诚恳, “郡主金枝玉叶, 臣不敢高攀，怕委屈了郡主。”
裴珩闻言, 有几分意外。
上官晁倒似是叹了口气：“看来沈卿是不愿意了？”
沈霖却是沉默了一息，抬眼看了看温时玉，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耳根竟有些泛红：“臣……求之不得。”
裴珩额角一跳，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方才分明口口声声推脱之词，这会儿又愿意了？
上官晁乐了：“当真？”
沈霖郑重点头：“当真。”
上官晁微微颔首, 又道：“不过朕丑话说在前头, 朝阳虽封的是郡主, 却制同公主, 你呢，便同驸马无二了，其中取舍你心中要有数。”
沈霖听完，没有半分犹豫，反倒松了口气似的，拱手道：“不瞒陛下，臣当初入仕也是家父硬逼着的，臣自己倒更喜欢赏花品茗，清静度日。”
殿里安静了一瞬。
裴珩只觉得眼前发黑，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
而沈霖呢，老实垂首站着，一副恭顺模样。
上官晁看了看底下神色各异的两个人，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行了，你们两个先出去候着，朕有话同郡主说。”
二人走后，上官晁却一直没开口，温时玉绞着衣角，也不知该如何问，末了还是上官晁带着笑意的声音先响起：“有话想问朕？”
温时玉抿了抿唇：“陛下……”
话音未落，便看着上官晁的脸色又改了口：“舅舅，您和沈大人是不是提前商量好了？”
上官晁疑道：“商量什么？”
“这几日沈大人总往我府上跑，还同我打听指婚的事，可是得了舅舅的授意？”
上官晁面不改色：“你初封郡主，用不着朕授意，巴结你的人都要踏破门槛。”
“巴结我的人无非都是想攀附天恩罢了，可舅舅都说了，仕途与我只能选一个，我与沈大人不过几面之缘，哪来那么深的感情？”
上官晁却不赞同：“他本就无意入仕途，如此岂不是正合他意？”
温时玉一噎，按沈霖所说，好像确实也是这么回事。
“陛下真没授意他？”
“怎么，你倒盼着他跟朕演一场戏？”
温时玉被他这话堵了回来，琢磨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挑不出毛病，只好暂且按下不提。
上官晁低头看了两页折子，忽然道：“玉儿，你真的没考虑过沈霖？”
温时玉一愣。
“沈霖家世不错，他自己呢，性子温和，也不爱争权夺利，”上官晁搁下折子，“裴珩，好是好，可他这人执念太重、心思太沉，未必适合你。”
温时玉沉默了一瞬，不得不承认，上官晁看人很准，说的也有道理，只是……
她道：“我知道舅舅是为我好，只是舅舅也知道，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沈大人很好，或许与我也更合适，但我心里，只有裴珩一个。”
上官晁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摇着头道：“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朕算是明白了。”
*
御书房外，裴珩眉心微蹙，负手而立，摆明了不想搭理沈霖。
沈霖却不拿自己当外人，慢悠悠踱过来往他旁边一站，顺势把胳膊搭在栏杆上，轻笑出声：“裴大人，方才是不是吓着了？”
裴珩本就浑身不舒服，听见他这话更是气短一节：“沈大人变脸倒是快。”
沈霖笑意更浓：“裴大人这是哪儿的话？我这不是怕唐突了郡主，又不是真不识抬举。更何况，能得郡主为妻，还能脱离朝堂拘束，于我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
裴珩眼角抽了抽。
旁人听了要被弃官废职，无不是惶恐忌惮，唯独他，竟一副捡着便宜的模样，多少人苦熬多年拼出的仕途，到了他这里居然成了累赘。
裴珩懒得再搭理他，沈霖却还一个劲地往上凑：“裴大人怎么不高兴？”
裴珩冷声：“关你何事？”
“关心嘛，”沈霖笑眯眯地，“往后都是一家人了，我不得多关心关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