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收回思绪，眸色沉沉：“郡主在歇息，沈大人若只是送贺礼，东西留下便可，不必进去叨扰了。”
沈霖闻言，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道：“这样啊，那倒是不巧，既然郡主歇着，那我稍等片刻也无妨。”
裴珩五指收拢，看着眼前这张笑得欠揍的脸，忍了又忍，才没挥手给他一拳。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他正想将沈霖打发走，身后却忽然传来温时玉的声音。
自搬来郡主府，这两日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温时玉原本打算叫着裴珩同她一起将父母接来小聚，在府里找了一圈却没看见他的身影，她正准备出门，却看见裴珩站在府门口，对面似乎还隐约有个人影。
她出声叫他：“裴珩，你做什么呢？”
话音刚落，裴珩身子一僵，而他身后，却是探出一个熟悉的脑袋。
温时玉脚步一顿，一时也有些意外：“沈大人？”
“郡主还记得我。”沈霖眼神一亮，压根没再搭理裴珩，从他身旁擦过，径直入府，来到温时玉面前站定。
裴珩气得牙根直痒痒，却又不好强行赶人。
沈霖给温时玉看了看他手中的木盒，笑得坦荡自在：“想着前几日郡主忙于迁居事宜，我便不曾贸然上门打扰，如今郡主府安置妥当，我自然要上门补上这份贺礼。”
话说到这份上，那是怎么都没法子再把人赶走的，温时玉悄悄觑了眼裴珩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将沈霖请进了正厅。
一路上，沈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府里景致好，一会儿又恭维起温时玉，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听得人简直是心花怒放。
温时玉却笑不出来，路过锦鲤池时，她总担心下一瞬裴珩便顺手将人推进池子里，这大冷天的，非把人冻出个好歹来不可。
她一边连声附和沈霖，一边安抚裴珩，一路提心吊胆的，总算没发生什么意外。
正厅内，裴珩与沈霖分坐两边。
裴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气结，彼时温时玉正说要挑一个讨好她的可心人，眼下沈霖便光明正大地登门道贺，大大方方坐在他眼前，他还没有立场阻拦。
此刻这该死的沈霖还像是非要同他作对一般，凑到温时玉跟前递上准备好的贺礼。
锦盒里头是一对琉璃杯盏，杯身不过拳头大小，泛着淡淡的葡萄紫，日光一照便在案上映出一小圈朦胧光晕。
寻常琉璃器，底心总免不了沉着一层浊气，这对杯盏却通体澄澈，只底心有几颗极小的气泡，不细看压根看不出来。这样的成色，波斯那边的窑里一炉也出不了几只，能完整走到中原的，更是寥寥无几。
温时玉先是惊异于他竟能寻来这般珍贵的物件，还舍得送给她，后又委婉推拒：“这物件儿不常见，怎好叫沈大人如此破费。”
沈霖却没当回事：“这点子心意，郡主能看得上眼，那便是抬举我了。”
说罢他又道：“何况我是专程来给郡主道喜的，若两手空空上门，岂不是太没诚意了些？”
温时玉似乎从他这话里咂摸出来点别的意思，总觉得他是在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他指的那个人自然也听出来了。
裴珩睨他一眼，淡淡道：“沈大人好不容易来一趟，不拿点稀罕玩意儿，下次怕是连门也进不来。”
沈霖想起方才被裴珩拦在府门前，不禁一噎，他恨恨端起茶抿了一口，而后罕见地皱起眉，不解道：“裴大人，我也没得罪你吧，怎么总觉得裴大人瞧我不顺眼呢？”
裴珩抬眼看他：“很奇怪吗？”
温时玉：嗯，嗯？！
她拼命冲裴珩使眼色，意思是：你也太直白了些。
偏偏裴珩像是全然看不懂她的暗示，又或是看懂了，却懒得迁就。
沈霖愣了两息，怎么也没想到裴珩竟就这么承认了。与裴珩同朝为官这几年，说实在的，能让裴珩看得顺眼的没几个，能让裴珩当众直白承认看不顺眼的，也没几个。
他自己这会儿便成了其中之一。
沈霖来了兴致，放下茶盏，挑眉看向裴珩：“我不过今日上门给郡主道喜送礼，既没碍着裴大人的公务，又没抢了裴大人差事，不知裴大人究竟是哪里看我不顺眼？”
裴珩目光掠过正悄悄给他使眼色的温时玉，又落在沈霖脸上，声音冷淡，却很是真心：“看见你我便觉得不舒服。”
沈霖乐了：“合着我以后上门，还得看裴大人的脸色？”
裴珩颔首：“如此最好。”
温时玉坐在上首，只在心里默默叹气。
气氛正僵持着，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阿九拔高的嗓门和小七不服气的嚷嚷，由远及近。
“你讲不讲理？那匹料子是我先看上的！”
“你看上就是你的？我还说是我先摸到的呢！”
阿九和小七一前一后冲进来，阿九怀里死死搂着一匹丁香色的云锦，小七则扯着另一头不撒手。
温时玉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个头两个大，怎么什么鬼热闹都凑到一起了？
“郡主您评评理——”阿九话说到一半，忽然噤了声，目光落在厅内这名陌生男子身上。
沈霖同样诧异地看向来人，一时摸不清二人身份。
温时玉无奈，故作严肃看向门口两个少年：“你们两个还有没有规矩？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阿九和小七立马乖乖站好，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温时玉无奈叹了口气，冲他们道：“还不快向沈大人赔罪。”
阿九和小七异口同声：“沈大人恕罪。”
沈霖打着哈哈：“无碍无碍，这二位是？”
温时玉抿起了唇，实在不知该如何介绍这两尊大佛，斟酌了片刻，只道：“是陛下送来的两位公子。”
沈霖也不是傻子，瞬间便明白过来，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二人，余光又扫过脸色阴沉的裴珩。原来是这郡主府本就热闹非凡，如今他又登门，裴珩不恼才怪。
阿九脑子转得飞快，看看沈霖，又看看裴珩，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松了几分。小七还没看懂此刻的暗流涌动，只趁着阿九松手，赶紧扯回布料抱在怀里。
阿九心里已然偷偷乐开了花，虽说裴珩此刻正垂眸饮茶，神色淡淡，可阿九跟他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眼就瞧出他分明是恨不得要吃人的样子。
这位陌生的沈大人，定然是来寻郡主的，而且看模样气度，家世绝不一般，至少能同裴珩平起平坐。
能让裴珩吃瘪的人，那可太少了。
阿九眼珠转了转，笑盈盈地看向沈霖：“沈大人是来同郡主道贺的吧？”
“正是。”
阿九闻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裴大人今日脸色这般不好。”
温时玉险些失笑，又连忙忍住，瞪他一眼：“阿九，休得胡言。”
裴珩却没什么反应，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这眼神倒挺好使的。”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按往常阿九肯定要顶两句，可今日裴珩的态度太反常了，不阴不阳的，反倒叫他觉得后脖颈一凉，下意识有些担心起自己这双眼睛来。
阿九扭头看小七，冲他挤眉弄眼，意思是：走为上计。
说时迟那时快，他行了一礼过后，拉着小七扭头就跑，蹿得比兔子还快。
这一场好戏，沈霖看得尽兴，此刻才识趣地起身告辞：“郡主繁忙，我便不多叨扰了，改日得空，再来拜谒郡主。”
正厅里静得温时玉有些心慌。
裴珩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越是这样，温时玉心里越发毛，她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叫他：“裴珩？”
裴珩嗯了声，抬眼看她：“怎么了？”
温时玉仔细打量着他，愈发觉得不对劲：“要不我让人给你煮碗安神汤？”
“不用。”
“那……叫兰亭来给你把把脉？”
裴珩：“……你当我是气病了？”
温时玉一脸认真：“你今日太反常了，不会是气疯了吧？”
裴珩：“……”
他盯着她，声音染上一丝委屈，像是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控诉：“他们这么轮番欺负我，你就眼睁睁看着？”
温时玉顿时心软，忙上前到他身边，轻声哄着：“瞧你说的，哪能呢？”
裴珩抬眸，一双眸子又委屈又可怜：“以后不许再让沈霖来了。”
温时玉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好，不让他来。”
“还有阿九他们，不许再拖了。”
温时玉同样顺着他：“好好好，不拖，快别哭了，我给你擦擦眼泪。”
*
后院，阿九坐在亭中，有些焦躁不安：“小七，你说裴珩方才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憋着什么大招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