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殿内人心浮动，百官彼此暗中交换着眼神，俱是惊疑不定。如今后位空悬，陛下却在千秋寿宴特许贵妃逾制伴驾，莫不是有意要册立贵妃为后？
帝王携贵妃行至御座前驻足，满殿众人齐齐跪下行礼，呼声响彻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上官晁声音平和：“众卿平身，入座吧。”
丝竹声又起，不少老臣眉头紧蹙，意欲进谏，又被身旁人及时按住，低声提醒，只能按捺心绪，唉声叹气地坐了回去。
温时玉的目光也落在帘内贵妃的身影上，朦胧光影中，贵妃姿态端庄，雍容华贵，看着与上次所见并无二致。
可就在她要移开目光的时候，帘后之人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隔着一层珠帘与她对上了视线。
只一瞬，温时玉觉得脑中轰然炸响，巨大的震惊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凉了下来。
珠帘后与帝王同坐的人哪里是什么贵妃。
众人畏惧君威，偌大太极殿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唯有她一人看穿了这层虚影假面。
碎光摇曳，珠帘里头那人神色平静，没有她预想的屈辱惊慌，亦没有忧虑胆怯，只有一片沉静温柔，冲她微微一笑，像往日灯下轻声宽慰她时那样，告诉她莫慌莫怕。
温时玉鼻尖一酸，双手死死攥紧裙摆，强行移开目光，尽量不叫人瞧出异样。
另一侧席位，裴珩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虽隔着些距离，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失态。他眸色暗了几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垂帘内，却并未发觉不妥，只能默默将疑虑与担忧压在心底。
宴席初开，殿内歌舞升平，乐响不绝，百官轮番祝寿，声声敬祝圣躬康健、盛世永昌，殿中笑语融融，一派祥和盛景。
其中也有心思活络的官员，见皇帝对贵妃这般看重，意欲上前敬酒攀附，博取圣眷，然而待他举杯恭贺贵妃时，话音还未落，便被上官晁抬手制止：“李卿且回，贵妃今日身子不适，心意朕替她收下。”
那李大人手中酒盏一晃，连忙躬身请罪：“臣冒失，还望陛下恕罪，贵妃娘娘海涵。”
周遭众人看在眼里，也愈发觉得蹊跷，陛下今日虽带着贵妃同来，还给了莫大的荣宠，但同上次宫宴相比，陛下待贵妃似是亲近不足，郑重有余。
酒过三巡，上官晁起身撩开珠帘走了出来，随着他抬手，殿中乐声骤停。
他目光扫过满殿朝臣，声音威严：“今值千秋嘉宴，普天同庆，恰巧朕有旨要宣。”
一旁的魏慈得了示意，立马捧着圣旨上前，扬声道：“温时玉接旨——”
温时玉平复心神，起身离席在殿中跪定。
魏慈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先皇长公主，朕之亲姊，早年薨逝，遗有一女流落民间，其女温氏时玉，贤良淑慎，品性端正，今特此册封为昭阳郡主，居京都，沐皇恩。
钦此！”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温时玉跪拜谢恩：“臣女温时玉，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上官晁上前伸手虚扶，示意她站在自己身侧，目光再度扫过阶下众人：“时玉乃是长公主骨血，入宗室玉牒，尔等，当以宗室之礼待之。”
众人还未从惊异中缓过神来，闻言立即起身行礼：“见过昭阳郡主。”
万丈荣光加身，人人皆赞皆叹，温时玉听着此起彼伏的恭贺声，却压根无暇顾及，一心只扑在身后注视着她的那道目光上。
上官晁像是察觉到她的心思，侧目看向她，淡淡道：“你今日大喜，不妨去和贵妃说说话？”
温时玉呼吸一滞，垂眸敛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恭谨应下：“是。”
上官晁随即转向阶下，从容道：“朕稍作歇息，众卿安坐便是。”
说罢他便转身从一侧偏门离去。
殿中众人只当帝王是久坐乏了，无人多想，只低声议论方才册封之事，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这位新封的郡主身上。
温时玉走上台阶，伸手将珠帘撩开一角，侧身入内，身后帘幕合拢，叮咚作响，帘内方寸之地只剩母女二人。
温时玉上前矮身坐于脚踏上，抬眼看向温玥，开口时声音已然哽咽：“阿娘……”
温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神色温柔慈爱：“阿娘没事。”
温时玉胸腔愈发酸涩，喉咙发紧：“阿娘何苦如此……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
“玉儿，”温玥打断她，摇了摇头，拉过她的手，“你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我与陛下毕竟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今日应下此事，一为护你，二来也是想满足他多年心愿。”
她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当年诸多事，我亦心中有憾。”
温时玉怔怔听着，心头的纷乱酸楚慢慢沉了下来，她原以为阿娘是为她被迫受辱，如今才知晓，其中还有这一层缘由。
温玥回过神，环顾四周后，低声叮嘱：“我今夜留宿宫中，待宴席散后，你去客栈找你爹爹，可别叫他做出什么傻事来，明白吗？”
温时玉心神一凛，也只能重重点头：“阿娘放心，我明白。”
话音刚落，魏慈身边的小太监从另一头快步上前，低声禀道：“贵妃娘娘，陛下回来了。”
温玥微微颔首，知道是上官晁在提醒她们，便朝温时玉道：“去吧，莫叫人看出异样。”
温时玉依依不舍地起身，掀开珠帘退了出去，刚回到席位没一会儿，上官晁便自侧门折返，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一瞬，而后便同身旁的温玥低声交谈起来，神色格外柔和。
殿中乐声依旧，杯盏交错，不绝于耳。
温时玉垂眸整理好情绪，下意识抬眼看向裴珩所在的方向，隔着满殿人影，裴珩眉头微蹙，望向她的目光里藏着询问与担忧。
与他对上视线，温时玉一怔，而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裴珩垂眸，无意识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自方才起他的视线便一直悬在她身上，此刻明显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不由得心中一紧。
周遭命妇还在低声议论方才册封之事，时不时侧目打量这位新晋的昭阳郡主，只是瞧着温时玉神色似是不虞，也无人敢贸然上前搭话。
殿中礼乐悠悠落幕，百官依序起身，躬身拜别圣驾，三三两两散去。
温时玉随众人一同出了太极殿，有几名世家夫人低声耳语几句后，快步上前，笑呵呵地你一言我一语恭贺起来。
“郡主归宗晋封，真是天大的喜事。”
“郡主福泽深厚，日后同在京中，还望郡主多多照拂。”
温时玉含笑一一应答：“多谢各位夫人抬爱。”
寒暄过后，几位夫人礼数做足，满意地笑着告辞离去。
温时玉松了口气，冲负手立于一旁的裴珩笑笑：“走吧。”
裴珩正欲上前同她一道离宫，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道清脆明亮的男声。
“郡主请留步。”
温时玉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一男子快步走来，在她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笑意明朗：“下官户部郎中沈霖，见过郡主。”
他眉眼生得鲜亮锋利，一身石绿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气质张扬肆意。
温时玉姿态谦和：“沈大人不必多礼。”
裴珩眸色一沉，落在沈霖身上的目光满是戒备与审视。
而沈霖好似恍然不觉，冲温时玉咧嘴一笑：“冒昧拦下郡主，还望郡主海涵，今日殿中仓促，未能好好道贺，郡主归宗受封，实乃可喜可贺。”
温时玉同样浅笑致意：“多谢沈大人。”
沈霖眸色微亮，继续道：“郡主初归京中，难免闲来无趣，下官府上藏书万卷，且家中常备雅集宴饮，郡主闲暇时想寻书赏玩、游宴品茗，寒舍随时恭候郡主大驾。”
温时玉微微一怔，这人热络得也太明目张胆了些。她正想着该如何委婉谢绝，裴珩已然上前一步，在她身旁站定。
沈霖察觉到周围骤然压低的气场，这才看向裴珩，面上笑容不变：“裴大人。”
裴珩薄唇轻启，语气冷淡：“郡主初封，事务繁杂，怕是无暇赴沈大人雅宴。”
沈霖也不恼，上下打量裴珩两眼，唇角笑意不改：“裴大人未免太过谨慎，下官不过是仰慕郡主罢了，并无他意。”
然而，仰慕二字在裴珩听来格外刺耳，愈发令人生厌。
温时玉站在二人中间，悄悄瞥了裴珩一眼，见他眉头紧皱，似是要恼，她连忙开口解围：“多谢沈大人美意，时辰不早，我先行一步。”
沈霖的目光再度落回她身上，拱手作别：“下官多有打扰，改日再向郡主正式道贺。”
温时玉微微颔首，不再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