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十六对视一眼，权衡片刻，初五颔首退让：“姑娘自便，我们不跟着就是了。”
十六还想说些什么，被初五拉走，去往出府的必经之路守着。
温时玉从容走向主院，里头几名丫鬟正低头打扫院落，见她走来连忙垂首行礼。
温时玉微微颔首，问道：“大人在吗？”
丫鬟回道：“回姑娘，大人今日一早便出府了，尚未归来。”
温时玉淡淡应了一声：“那我进去等他。”
她推门而入，熟悉的冷松香扑鼻，裴珩的居所，如同他这个人一样，规整克制，一丝不苟。
合上门后，温时玉开始仔细翻找起来。
床榻她前几日睡过，没见什么异样，她先抚过枕下被褥，随后又弯腰检查床榻四沿，亦未有所发现。
靠墙立柜，内里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她逐层翻检，下头的衣箱底层也细细摸过，同样空空如也。
温时玉微微皱了眉，移步书桌前，桌上除了笔墨纸砚便只有一些卷宗古籍，一目了然。
她将屋内所有角落翻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只能暂时作罢，将所有物件原样归位，又看了一圈，确保看不出什么异样，转身出了门。
刚走下台阶，一抬眼便看见逆光处裴珩的身影，他不知何时已然归来，看到她也微微有些诧异。
他缓步上前，声音温和：“来找我？”
温时玉心头腹诽，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这个时候来。
她欲盖弥彰咳了一声，淡淡道：“路过。”
说罢便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连一个眼神也没多留给他。
裴珩没出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嘴角动了动，大步进院推开房门。
他站在门口，目光沉沉扫过整间屋子，眼底忽然漫开一点笑意。
……
翌日午后时分，温时玉闲来无事，正在屋里摆弄着新折的梅枝。
初五悄然进来禀告：“姑娘，大人方才差人回府传话，说是今日事务繁重，怕是要入夜才能归来，特意嘱咐，姑娘若有急事，随时派人去寻他便可。”
温时玉动作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应了声：“好。”
她修整好梅枝，插进白瓷瓶，仔细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起身，对着初五和十六道：“待着无趣，我去书房拿几本闲书看，你们要跟着吗？”
初五和十六先是点头，后又摇头，一脸为难的模样。
温时玉笑出声，也没难为她们：“随你们吧。”
说罢她迈步出门，初五和十六跟在她身后，见她确实往书房方向去，也放了心，怕她不快，便没再上前，远远停在廊下等她。
书房门从不落锁，自然也没有旁人敢擅闯，门口的小厮见她前来，也都习以为常，没人拦着。
温时玉抬手推开门，侧身入内，反手将门扉合严，确认了门外的动静，这才在屋内扫了一圈，琢磨着从哪开始找起。
她先在外间翻了翻，而后才走到书房里面，坐在椅子上，逐屉翻看。
前两层里头都是些毛笔、印章、信件之类的琐碎杂物，直到拉开最底下一层，里头几卷画轴引起了她的注意。
温时玉好奇地拿出一卷展开，却惊讶地发现，上头竟是她昔日在书房随性之作。
其中有一幅是她所画裴珩的画像，还有那幅《阿黄吃药图》，竟全都被他装裱成卷，好好收着。
旧日光景回笼，温时玉忍不住勾起嘴角。
曾经的亲昵历历在目，再对比如今的疏离与猜忌，一阵酸涩紧接着漫上心扉，明明那般要好的二人，却为何会变成今日这副样子？
鼻尖发酸，湿意上涌，她连忙将那些画卷收起塞进抽屉，狠狠合上，仿佛要将此刻控制不住的感情也一并关进去，不见天日。
收拾好心绪，温时玉接着逐处翻找，然而将屋内一一翻遍之后，依旧未见玉佩的踪影。
她心中不免开始生疑，难道真的是她误会了裴珩，玉佩并不在他手里，而是真的还没有找到？
她有些泄了气，靠在椅背上，寻找着屋子里还有哪处是她没有注意到的，目光落在一旁的书架上时，她忽而想起上官祈书房内的书架暗格。
温时玉眸光微动，立即起身去书架旁研究，只是架上典籍浩如烟海，打眼一看也不见有那本书不同寻常，她只得从最底下一层挨个去辨。
眼见日头西斜，书架排查过半，依旧无果，温时玉累得腰酸背痛，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一边忍不住怨他书册太多，一边灌了口茶，心头有些急切，又有些失望。
今日时机难得，她绝不能空手而归。
思及此，温时玉再次起身，接着方才探去，直至抬手摸到左侧一本古籍，手感有些不同寻常，她试探着往外拿，没想那本书却像是被焊在了架子上，纹丝不动。
温时玉心头大喜，连忙搬来凳子，站上去仔细研究，先是往下按了按，又朝里推了推，都没什么反应。
她又试探着朝一侧掰，只听“咔”的一声，随着书籍被转动，上方的书架果真缓缓移开，里头同样是一方暗格。
温时玉不禁感叹，这些权贵，连这等隐秘设计都是一样。
她急急取出暗格中放着的木匣，忙不迭打开。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她的玉佩。
温时玉跳下凳子，将匣子放在书案上，最上头放着的是一本书册，没有名字，书页边角微微卷起，她狐疑地拿起，翻过来一看，指尖顿时一僵。
没有绣像，没有题跋，封皮上只写了三个字——觅春记。
这怎么可能？
温时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本书的来历她记得清清楚楚，裴珩当时不是说要拿去退掉，还是烧掉来着？怎么如今竟又出现在他书房里，还藏得这般隐蔽。
她试探着翻开一页，又猛地合上。
男女缱绻，暧昧旖旎，分明正是当日那本。
温时玉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个念头驱使她再次翻开书页，一页页看过去，上面所绘，皆是一男一女，并无她预想的不堪画面。
直至翻到最后一页，她才忍不住暗暗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荒唐又费解。
她压下心底纷乱，将书册放到一旁，继续翻探木匣，而书册下压着的一叠叠画卷，彻底乱了她的心。
纸张新旧不一，有的边角泛黄翻卷，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多次，而有的墨迹尚新，应是刚画不久。
每一幅都是她的身影，无一例外。
春日扑蝶，夏日赏荷，秋日执扇。
或临窗静坐，或榻上酣睡。
笔触细腻，将她的眉眼、发丝，每一处细微神态，都描摹得极尽真切。
有些情形连她自己都早已淡忘，竟全都被他默默收录在了画中。甚至，她从未见过他当着她的面描摹作画，这些都是他凭着记忆画的。
温时玉一幅幅展开，挨个回想着，却发现最早的一幅，应当是她当时刚来裴府不久，正蹲在池边喂鱼的场景。
原来自那时他便开始为她作画了么？
画卷铺满在桌上，其中有一幅，却并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
漫天风雪，天地皆白，画中人并肩而立，雪花纷纷扬扬，落满二人鬓发肩头。
冬日初雪，有情人共赏，便可岁岁平安，白头到老。
今岁冬日，她尚被困在上官祈府中，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哪有画上的安稳可言？莫非是他与她心意相通，也早已在心底描摹过数次二人安稳相守的光景？
是啊，当日裴珩分明是拼了命去救她，他对她的情意又怎会是假的？
温时玉指尖发颤，她疑他变心，对他失望心寒，可此刻看着一幅幅她的画像，所有的猜忌怀疑怨怼，摇摇欲坠。
若是虚情假意，何苦偷偷描摹，视若珍宝？
若是想有意被她发觉，可纸张墨迹分明又做不得假。
她的视线又落在那本《觅春记》上，一边是本该焚毁的暧昧春宫，一边是卷卷她的画像。
分明两样相悖，却俱是隐秘珍藏于同一处。
温时玉忽然觉得她似乎从来没有看懂过裴珩，他的隐忍、克制、嗔痴，只偶尔露出一角，还未等她细思，便又被他妥帖藏好，滴水不漏。
书房的门已经不知何时被人悄然推开。
温时玉背对着门，心绪纷乱，怔愣失神，丝毫未察觉。
直至身后凉风涌入，吹得纸页簌簌轻响，一道男声跟着自门口悠悠传来，声线寒凉，蛊惑又危险。
“在看什么？”
第94章
温时玉骤然被这道熟悉的声音拽回神, 猛地转身看去。
裴珩正斜倚在门框上，不知看了她多久，狭长的眸子幽暗深邃, 视线从她身上移向她身后的书案上。夕阳的暖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明暗交错, 衬得他神色莫测。
温时玉下意识想要遮掩桌上的东西, 慌乱间却碰掉了那本《觅春记》, 书页随风翻飞，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加剧了屋内本就凝滞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