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得令，攻势较之方才凶狠数倍，招招致命。
裴珩本就失血过多，连番格挡之下，动作愈发沉重，视线也渐渐模糊。
一名侍卫抓住破绽，长枪蓄力直刺他心口。
温时玉瞳孔骤缩，想也没想便要扑上前去挡，可下一瞬，上官祈比她更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蛮力将人狠狠拽回。
枪尖堪堪擦着二人而过。
好在方才有了她和上官祈这一挡，侍卫手中的长枪偏了几分，只刺进了裴珩胳膊，被他挥手将人砍翻。
上官祈将她拖拽至一旁，一手将她双手反剪在背后，一手狠狠掐住她的下颌迫她抬头去看。
他的声音低沉阴狠，逼她一字一句听清楚：“想救他？我偏要让你看着！看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裴珩几人重伤之躯硬抗至今，已是强弩之末。他抬眼遥遥看向温时玉，眼底是无尽的愧疚与疼惜。
生死即将落定的刹那，上官祈疯戾大笑。
“阿姊，我不会让你同他一起死，你只能与我，与我一起同归于尽！”
他话音刚落，一道破空声骤然传来。
耳边利箭穿透血肉的闷声响起。
一支冷箭穿透漫天风雪，精准无误地射穿了上官祈一侧的肩胛。
他浑身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侧头看向肩头贯穿的箭矢，眼底的癫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打断，一时间只剩茫然错愕。
温时玉趁机挣脱他，不顾一切地朝着裴珩奔去。
铁甲奔踏声及呐喊声冲破王府，火光染红长夜。
裴珩挥剑击退身前最后一名侍卫，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积雪之中。
“裴珩！”
温时玉冲到他身边接住他，掌心沾满了他的血，温热黏腻，她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砸进雪地。
裴珩艰难地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指腹沾着的血渍蹭到了她脸上。
“别哭……”他声音虚弱，断断续续，“我来了……没事了……”
他此刻浑身伤痕累累，望着她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温柔。
惊风与明玦互相搀扶着勉强撑着身子，老齐一屁股瘫坐在雪上，一边拍着心口一边大口喘着粗气。
剩余的护卫看见如潮水般涌入的禁军，纷纷抛下兵器，或是四散奔逃，或是就地投降。
禁军统领带着士兵快步围了上来，长矛齐齐对准了上官祈。
上官祈没有再做无谓的厮杀，捂着肩膀，死死盯着雪地中相拥的二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癫狂，混着呼啸的风雪，听上去无比凄凉。
裴珩靠在温时玉的怀里，意识一阵阵飘忽。他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眼前的一切就只是一场梦，醒来会发现她依旧还被困在牢笼之中。
温时玉搂着他，死死按住他的伤口止血，脸颊贴着他冰冷的额角，一遍遍柔声安抚：“我在呢，裴珩，别睡，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回家。”
她声音忍不住哽咽，眼泪也忍不住往外涌，一颗颗掉在他脸颊上，晕开了他脸上的血迹。
方才在绝望中她做好了同他一起赴死的准备，可如今劫后余生，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害怕失去他。
上官祈被押着经过二人身侧时，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再说一句话，任由士兵将他带走。
风雪依旧未停。
一等叛党尽数被擒，这场筹谋数年的叛乱终究覆灭。
禁军开路，一行人向着府门走去。
温时玉握着裴珩的手，行至半途，脚步忽然顿住。
还有书房暗格中那一盒画卷！
上官祈已经被捕，可那盒画卷一旦落入别的居心叵测之人手里，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必须要亲手毁了那东西才能放心。
“你们先走，”温时玉忽然开口，“我要回去一趟。”
裴珩原本昏沉的神智破开一丝清明，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神色有些不安：“怎么了？”
温时玉拍拍他的手，安抚道：“没事，我要去一趟上官祈的书房，有一样东西必须毁掉，你先去治伤，我很快就回去。”
“不行，”裴珩闻言，当即便要挣脱身旁士兵的搀扶，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坚定，“你自己太危险，我和你一起。”
“你伤得太重了，快回去！”温时玉无奈又心疼，只得挣脱他，示意旁人赶紧把裴珩带走，转身快步往内院跑去。
她一路跑到上官祈的书房，推门而入，直奔书架，凭着记忆寻找上官祈上次按过的那本古籍。
一连试了几次，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方的暗格。她踮起脚伸手将锦盒拿出来打开，十几幅画卷依旧在里面安静躺着。
温时玉松了口气，将画卷拿出全部扔进炭盆。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开来，那些裹挟着少女尊严的笔墨，在火光中逐渐化为灰烬。
她又搬来椅子，探头看向暗格，里头还有些书信，皆是上官祈与同党的叛乱密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待盆内火星燃尽，温时玉终于放下心，转身走出书房。
府门口灯火灼灼。
远远的她便看见裴珩倚在马车上，脸色苍白，却固执地还是没有先行离开，在等她出来。
温时玉眉头拧了起来，快步上前，忍不住出声责怪：“你怎么回事，伤得这么重还在这硬撑，嫌自己血流的不够多是不是？”
裴珩由着她骂，温声解释：“敷了止血药粉，暂时无碍，你不出来我不安心。”
温时玉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扶着他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车厢里暖融融的。
裴珩微微侧身靠向她，看到她颈间那道血痕，眼神黯淡下来，心疼道：“疼不疼？”
温时玉心头一软：“不疼，一点小伤。”
她抬眼看着裴珩身上的伤痕，还有此刻憔悴苍白的脸色，鼻尖又是一酸，还是忍不住数落他，怪他性子太倔强。
裴珩靠在她身上，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委屈：“好多天没见到你了，别骂我了。”
他微微仰头，鼻尖蹭过她下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唇角弯了起来。
“亲亲我。”
第89章
“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胡闹。”
温时玉无奈，垂眸看向他。
以往总是意气风发的人，此刻满身风霜伤痕, 显得格外狼狈，唯独一双眸子, 漆黑澄澈, 盛满了温柔与思念。
“没胡闹, ”裴珩仰头看她，目光灼灼，委屈道，“心疼, 身上也疼, 你亲亲我就好了。”
“就会拿这个唬我。”温时玉佯装不满, 轻声嘟囔一句。
说完却还是俯身凑近, 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的唇瓣, 一触即分。
裴珩的手臂却不知何时已然环住了她的腰, 不许她撤开。
温时玉不禁气他胡来，又怕碰到他的伤口, 动作一时僵住。
“不够，我还疼。”裴珩抵着她的额角，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唇上。
没等她应答, 他已经重新贴上她的唇。
没有炙热急切的掠夺，不沾染半分情欲的味道，只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多日分离的思念牵挂, 全都融进这片刻的温存里。
风雪在车外呼啸肆虐, 方才庭院里的那场厮杀仿佛都成了遥远的一场梦, 又仿佛还在眼前一遍遍重演。
还好, 他还好好活着，还在她身边。
温时玉闭着眼，睫毛止不住地颤，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砸在二人相贴的唇角。
咸苦的气息在舌尖化开，裴珩瞬间便察觉了那抹湿意。他停住动作，睁开眼却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和不断滚落的泪珠。
“怎么哭了？”裴珩猝不及防慌乱了一瞬，关切道，“哪里疼？哪里受伤了？”
听他这么说，温时玉的泪珠滚落得更凶了，一双杏眼水光氤氲，睫毛也湿漉漉的。
裴珩心揪成一团，想试图抬手为她拭泪，却被她抓住，拉下来握在掌心。
“你别动。”温时玉声音哽咽发颤。
裴珩还以为她真生了气，连忙认错：“好，我不动，是我不好，不哭了。”
温时玉抽噎着：“我没受伤，也没生气，我就是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都怪我，什么都没准备好就去了他府里，不然你也不用以身犯险，拼着性命去救我……”
“不怪你，”裴珩轻声打断，握紧她的手，安抚道，“三皇子蓄谋已久，这场风波本就不可避免，你做的很好，若不是你拖延了时间，我们恐怕等不到陛下的援军来。”
她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只为换他一线生机。
他永远忘不了。
“是我来晚了，”裴珩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肤，满是心疼，“让你独自担惊受怕这么久，委屈你了。”
他越这么说，温时玉心口就越酸得厉害，裴珩好不容易哄得她止住了眼泪，马车也已经稳稳停在了裴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