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漪又一次睁开了眼。这一次那道光依旧在，但却柔和了些许，不像刚在一般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道光是医院病房天花板上的光，直直对着她的眼睛。林漪的第一反应是这张床的角度得调整。第二反应就是……
她头好疼。
记忆在一瞬间毫无保留地侵入她的脑海，过载的信息量让她分不清刚才的世界和现在的世界，到底哪个是真实的。
她是林漪，从小在云谷的城中村长大，和男友周祈青梅竹马长大，发奋读书后他们一同来到大城市云川闯荡，感情稳定……
不，偶尔会有一些小摩擦，但周祈对她的所有格外包容，这也使得她在这段感情中过于肆无忌惮。终于在一次争吵后……
意外发生了。
意外……不，她不愿意再想下去。只那一次的记忆触发，便能让她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精神再次坠入深渊。一想起那天的场景，林漪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全身剧烈颤抖着。
那次争吵，说实话是她引起的。她借着周祈对自己的偏爱总格外骄纵，又觉得周祈烦，觉得他的关心，他的唠叨，他的占有欲都只是捆绑她的枷锁。
“周祈，我也是个独立的人，虽说我是你的女朋友，和你一起长大，但你能不能不要总管着我？我也需要私人空间的好吗！”
“你真的好烦啊，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而后她就和一个明显对自己有好感的昔日学长单独约会了。
其实她根本不喜欢那个学长，只是觉得周祈需要一些刺激，让她知道自己也是有脾气的，不需要这样一个整天念叨她的挂件。
但在这之后便是那场毁了二人一生的意外。
周祈在看见自己和学长约会的时候很生气，却没有发作，强硬地把她拉上了车。而远方一阵车灯照过来，带着接连不断的喇叭声——
……
林漪捂着头崩溃大哭。刚从催眠中转醒的她完全承受不住这般刺激。
护士见状立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镇定剂，针头穿透皮肉的痛不及心头万分之一。意识再次坠入虚无的前一刻，林漪的手伸向了病床一侧，死死抓住那名护士的手。
她的声音逐渐微弱，“周祈，周祈还好么？”
可还没来得及等到那一个答案，黑暗再次将她笼罩。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总想到By2《我知道》的一句歌词。“一切都是我太过骄纵，以为你会懂。”
第33章 永远的注视 说好了会一
视野中再次充满光亮时, 昏睡前的疑问并没有随着意识被屏蔽而忘记。林漪在睁开眼的同一时间拉住护士的手，反复追问。
“周祈呢？周祈呢？！他到底怎么样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想去看看他，求你了让我看看他啊……”
“小姐您别着急。”护士给同事使眼色像在寻求帮助, 但同事却摇了摇头。林漪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心中万分焦躁。
最终她实在等不了了，扯掉手背上的针头就翻身下床。刚下地的一刻她的腿还是软的，无力支撑身体的重量，林漪摔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护士们着急忙慌要来扶她，却被她拨开, 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往外跑。
“小姐！小姐您不能出去！！”护士在身后压低声音呼唤，而林漪却不听。输液扎出的伤口哪怕只是小小一个孔, 却依旧有血液因拳头的紧握涌出。流了一地的血迹。
如果是一起出的车祸同时送来的，周祈的病房理应在她的病房旁。但听护士的语气，周祈的病情并不乐观……
她看了一眼指引牌, 最终找到了电梯去到了楼下。ICU病房就在楼下那层。
身后的两名护士差一点就追上她了，但林漪在最后一刻反复按着关门键, 堪堪将她们隔绝在外。
“ICU, ICU……”
林漪的病房在四楼电梯口，ICU在三楼的深处。
林漪的双腿还是麻的, 几乎要失去知觉。现在迈出的每一步都好像仅仅凭借她的意志力一般，凭借着要找到周祈的执着。
他出事是她的原因啊。
她是个罪人, 亲手将爱人推向灾厄的罪人。如果周祈还愿意, 她会用一生去弥补。但现在她连周祈愿不愿意都无从得知。
ICU门口有不少医生护士，导诊台的护士长在看见林漪的一瞬下意识想问问她来找谁。进入ICU有严格的登记规则，但当对方看见林漪长相的那一刻，她摇摇头, 任由林漪进去。
林漪的步子慢了下来，这个时候她不再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护士追上了，心中的恐惧在感受到冷气的一瞬盖过所有。
她看到的会是一个怎样的周祈？会是一个鲜活的，哪怕躺在病床上也会笑着叫她“小漪”的周祈，还是一个插着各种管子，形同枯槁，处于昏迷中的周祈，抑或是……
他甚至已经不在ICU了？那会在什么地方，心中有了答案，林漪更不敢去想。
路过一个个病房，门上的小窗可以看见内部的每个病人。ICU里除了死气就是死气，叹气声，悲痛的哭声，仪器的滴答声……
任何一个落在林漪耳中，都把她再压垮一次。直到——
有一扇小窗中出现了周祈的身影。林漪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那小小的一方天地，看着门内的人。
周祈的心脏还在规律跳动着，在一旁的心电监护仪上拉出一条弯弯折折的线。但他的嘴唇干燥开裂，眼睛紧紧闭着，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林漪张张口，无声唤他“阿祈”……
没有人会回应了。
泪水落下，砸在她的衣服上洇开水痕，林漪浑然不觉，直到眼泪越来越多，跌落在她扶着门框的手上，光洁的瓷砖地面上……
“林小姐。”
身后有人喊她，勉强把她从空白的思绪中拉出来。林漪强行回神看身后的人，辨认她的面容。
是有些眼熟的人，似乎不光是在刚刚的导诊台，也在她的梦境中出现过。
是周祈上班的医院中，导诊台打趣他们关系那名护士。但现实中自己和她应该没说过话。林漪勉强笑了笑，拉回理智，“你好，我需要访客登记么？但您应该认识我吧。”
她太久没说过完整的一句话，声音依旧沙哑。护士长给她接了一杯水回来，“我认识您，所以不用访客登记了。”她露出和善又满是怜惜的笑，“那天救护车把您和周先生送过来的时候可吓坏我了。”
“你们被送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尤其是周先生，病情……”
说了一半她却停住了，立刻转了话头，“但幸好现在病情几乎已经稳定住了。我们联系不上他的家人和朋友。因为周先生之前就在我们医院工作，朋友大多是他的同事。而亲人听说……”护士长叹气，没有再把那句话说下去，“而后唯一的社会关系就是您了，但您那时因为受到过大的心理冲击，也在昏迷中。”
“周先生住院和治疗的钱是我们几位同事和他昔日的几位病人凑的，大家都心甘情愿，因为我们知道他无论是对恋人，同事还是病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护士说着，走上前几步看了一眼房内依旧昏迷的周祈，竟也红了眼眶。
“但我们知道，他最后的牵挂就是林小姐您了。虽然不合规定，但……”
身后的电梯门打开，林漪病房内的两位护士飞奔过来，却在看见林漪身边的护士长后停下了脚步。后者摇了摇头，将林漪带走了。
护士长替林漪换好无菌服。
“林小姐，进去看看他吧。目前我们的诊断是，周先生的病情基本稳定，但不排除会有并发症导致的病情恶化，这也是他还在ICU留观的原因。又因为脑部损伤和失血过多，他以后多半只能是……”
“植物人了。”
林漪按下门把手的动作停下了。
植物人。
是说周祈以后只能永远闭着眼，躺在病床上了么？
“还有醒来的可能么？哪怕只是万分之一。”她问。
护士长点头，但说出来的话语却不尽人意，“有的。但我们说什么事都不能那么绝对，不是么？”
林漪扯了扯唇角，“好，我懂了。”她打开门，“让我陪他说说话吧，这么久没见……我有很多想和他说的。”
护士长安静地替林漪关上了门，林漪拉过椅子，坐在周祈床边。她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周祈在她的梦里会变成鬼，为什么手指冰凉，面色如纸。
现在的周祈就是这样，像始终游移在阴阳边界，往后一步是苟延残喘地存活，往前一步是人们都最害怕的死亡。
林漪曾经最喜欢周祈的眼睛，或含笑，或狡黠，或柔情，又始终有她。
“你说过，你的眼睛会永远注视着我。现在我在你身边了。为什么不看我呢？”
林漪没有再哭，直起背脊，只固执地看着周祈，期待他的眼皮能有那一瞬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