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貌野心家_宴清窈【完结】(99)

  她挂断电话,倒头又困倦扑在枕面上。

  梁漱臣伸臂来抱她,他的手臂清瘦有力,臂弯里是清冷凉淡的香气。

  “真辛苦,又要去忙碌了。”

  “你是不是在阴阳我?”

  “不敢。”

  孟赢趴在他怀里无力得眨着眼睛。

  她好困,铁打的人也不能承受四点睡六点起的痛苦。

  梁漱臣轻抚她雪白的脊背,指尖停留在她清瘦的蝴蝶骨,“我陪你去?”

  孟赢摇了摇头,“你陪我去,他就会只关注你,不关心我说了什么了。”

  她深深叹口气,撑起身体坐起来,面无表情起床,麻木得走到浴室洗漱,最后精疲力尽走到衣帽间找衣服。

  在满柜子的绸裙纱裙织锦裙里,艰难翻找着西装衬裤。

  年少时,在孟赢待的那所公立中学里,穿裙子是一件很不体统的事,学校里不论男生女生,统一要穿一身蓝灰色校服,深蓝色的上衣,灰色的长裤,这是最正规的打扮。

  但在孟宅,在孟赢生活的那个半封建半奴隶制家庭里,穿裤子是一件太离经叛道的事情。

  不论什么年纪,孟宅的女人都要穿裙子。

  裙摆要垂坠在足面,袖口要蔓延到小臂,即使是夏天,也不能穿无袖的旗袍。

  孟赢的家常衣服里,几乎没有裤子这种服装品类,她只有上班时才穿长裤,这次来梁园显然把这件事疏忽了。

  “左手边第三个柜子,有几套女士西装。”梁漱臣在她身后说。

  梁园是老宅,并没有像松宸府一样安装成套的智能家居系统,衣帽间一水的檀木大衣柜。

  推开柜子门,内置灯照耀下,几套缤纷的女士西装熠熠生辉。

  孟赢挑了套珠灰色的,“你竟然记得为我准备衣服。”

  “试一试尺码,衣服是半年定制的。”

  孟赢说:“那不行了,这半年我胖了快十斤。”

  比体重秤更能反应体重变化的是内衣尺码的变化,原本舒适的上衣变得紧绷。

  但孟赢从没有体重焦虑。

  再胖她也是华鼎集团那一众秃顶肥胖油腻的高层领导里最美的那一个。

  梁漱臣唇边带一丝笑,“哪有那么夸张。”

  孟赢到换衣室换上衣服,尺寸竟然正常,除了胸前略紧绷外,其他一切都好。

  换好衣服,她简单在梳妆镜前描了个眉。

  见魏平丰是不用上妆的。

  之所以描眉也是因为她本来的眉毛太细太弯,带一股缠绵的弱气,有损她身为集团副总精明严厉的精英气质。

  弄好一切,外面天还黑着。

  她伸手环了下梁漱臣的腰,当做拥抱,“我走啦。”

  梁漱臣垂眸,“外面很黑,我送你好吗?”

  “我有司机的。”她拿之前他说的话噎他,“有司机不用,我不是白发工资了吗?”

  梁漱臣眸光静了下,缓声,“好。”

  孟赢转身,脚步轻快而从容走近昏暗而浓雾遮蔽的长路里。

  梁漱臣注视她背影,心境随着她的远离,回归到一种倦怠又冷漠的平静里。

  过一会儿,院前出现一道瘦高的影,他脸上是熟稔的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梁董,梁主任让你过去一趟。”

  徐仲甫换这样的称呼,说明梁世琛是有正经事找他。

  梁漱臣点了下头,神情平淡得看不清喜怒,“好。”

  人上年纪的一大特征不是睡不醒,而不是睡不着。

  梁世琛已经很久的四点起床的作息。

  每逢外面的风稍微大一些,他便被风声吵得整晚整晚睡不着。

  年轻时,他爱听雨落芭蕉的声音,卧室墙角种了大片芭蕉,这些年,芭蕉都被他除尽,连竹子都不留了——竹叶晃动的声音也会干扰到他的睡眠。

  门外珠帘晃动,他听到脚步声。

  他知道是梁漱臣过来了,便打开墙上的电视。

  电视上播放的是寰通集团CEO周知溯面见白宫总统的画面。

  画面上总统问寰通未来打算在美国投资多少。

  周知溯平稳而谦和说:“未来十年,寰通集团会对美投资6000亿美金之上。”

  梁漱臣进来时,刚好听见周知溯的最后回复。

  梁世琛问:“这件事你知道了?”他紧皱着眉头说:“你手下的这位CEO是怎么回事,国内这样好的环境他不投资,腆着脸为美国的GDP做贡献去了!”

  徐秘书为梁漱臣搬了椅子,梁漱臣向徐秘书道谢,缓身坐在乌木玫瑰椅上。

  “北美占据寰通集团百分之四十的销售市场向北美投资,符合集团未来的战略发展方向。”

  “什么符合未来的发展方向!你是公开行贿!北美法院压着你不给通过寰通收购案,你于是想了这么一个招,想用钱砸开反垄断法案!”梁世琛道:“你这么多年也没少搞游说啊,大笔的政治献金花出去,收购一个企业弄得这么艰难,你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梁漱臣道:“在一定程度上,政治献金有一些作用,但在关乎国家命运的关键关头,政治献金无效,毕竟每个国家的政府都要为自己的国家利益负责。”

  “哦,所以你就理所应当大出血咯!”梁世琛阴阳怪气道:“今年寰通很艰难啊,欧盟和北美大罢工,你的收购案被伦敦和华盛顿同时否决了,听说南非的局势也不乐观啊,南非政府要以侵犯人权罪起诉你,要没收寰通在当地所有资产——”

  最后,他以轻描淡写的讽刺收尾,“梁董,这就是你为寰通鞠躬集萃的十年,成果好像不大喜人哦。”

  梁漱臣神情平静听着梁世琛的喋喋不休,没有开口讲一个字,他散漫坐在那张深色的乌木玫瑰椅上,头顶宝塔吊灯散出的灯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

  他的身后,落地窗里,映出一片寂静的、青灰色的晨光。

  梁漱臣习惯于用克制的缄默面对他的一双父母。

  徐仲甫恰到好处进门,递给梁漱臣一杯茶,“您喜欢的凤凰单枞。”

  梁漱臣温言说:“多谢,我不渴。”

  梁世琛当即冷嘲热讽,“老徐,别给他端茶递水了,他这么恨这个地方,怎么肯喝这里的一杯茶?一滴水他都不会碰的!”

  徐仲甫讪讪笑,手还端着杯子。

  他固执得端着杯子,庄重沉稳的脸露出一丝类似难堪窘迫的情绪。

  梁漱臣何尝不知这位徐秘书是伪装?

  不过,他还是抬了下手,将杯子端过来,垂眸轻抿了下,“味道很好,辛苦您了。”

  徐秘书走了之后,梁世琛冷笑道:“他倒能得你几个好脸色。”

  无疑,梁世琛把梁漱臣的罪名扩大化。

  他在堆砌一种高高在上的道德资本,让旁人产生是梁漱臣对不起他的错觉。

  这种招数跟蒋琪如出一辙。

  梁漱臣看透,没有多余的情感。

  他不在乎梁世琛和蒋琪用所谓“不孝”的帽子压他,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名声。

  他只想解决事情,不让这一对夫妻借故找茬,干扰他正常的生活秩序。

  “您找我有事?”梁漱臣主动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温文。

  但他眼底的淡漠又如此的明晰。

  梁世琛清楚,他不过是披了一张温雅的皮跟他讲话!

  作为父亲,他得不到儿子任何一点真实的感情回馈!

  梁世琛在外,一向以雷厉风行著称,即使是大会发言,也是简明扼要,但跟梁漱臣相处,他总是一堆废话,那一些情绪性的话语,总是充斥在他跟梁漱臣的对话中。

  梁世琛当然想克制,但他一见梁漱臣那高高在上仿佛纤尘不染的模样,见到他眼底的冰冷的淡漠,就想多说几句恶毒的话,他总想听梁漱臣反驳他几句,骂他几句也好,这总是一个突破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有这种预感,就算他死了,梁漱臣一滴泪不会掉,不仅不会掉,他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你是不是挺看不起我的?”梁世琛忍不住道:“你觉得我没本事是不是?你觉得我只能靠儿子的命揽名声是不是?你也别否认,你心底就是这样想得!”

  梁漱臣不再讲话,静静等他发泄。

  一见他这样,梁漱臣满肚子火烧得更旺,但他又竭力克制住自己,他不能像一个泼妇一样失态,这未免太丢人。

  他何尝想这样丢人?但梁漱臣总有把人逼疯的本事!

  他深呼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的时候,头都有些发晕,似乎心脏都被他挤压到另外一个位置。

  他颤抖着手去摸降压药,还没摸到,眼前横出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他垂眸,倒出药片,连药带水一并拿给他。

  梁世琛定定看他一眼,自他手中取出药片,囫囵吞下。

  梁漱臣抬手,掌心在梁世琛背上轻触。

  梁世琛心情舒缓不少,至少,他还愿意给他递药,至少,他还愿意给他拍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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