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貌野心家_宴清窈【完结】(86)

  他是个看起来脾气再好不过的文雅人。

  孟宜宁抿了抿唇,倒是不好把孟赢骂她的话全盘托出——毕竟,孟赢讲的话难听,却不能说完全不属实。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孟赢嘲讽我,说我没有丈夫,说我的孩子没有爸爸。”她鼻腔酸涩,似乎真的说到伤心处,“她拿我的痛处开刀,她还是人吗?爸爸,你要让她给我道歉!”

  见她实在伤心,叶婉贞忍不住开口,“宜宁,小赢说话从来是没轻没重的,别说你,你爸爸都被她怼过,这样,我替她向你道歉好不好?”

  孟宜宁委屈说:“妈妈,这是她的错,您为什么要替她担责呢?”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叶婉贞偏袒亲生女儿。

  她声音高起来,“这一次您替她认错,下一次呢?难道每一次您都替她认错吗?如果这样,孟赢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叶婉贞被她堵得一默。

  孟平江开口道:“作为我的女儿,孟赢当然有一辈子不长大的权力,难道我还护不住她?养不教父之过,如果你觉得你妈妈跟你道歉的分量不够,我也来给你道歉怎么样?”

  孟平江声调不高,语速平缓,但他的话,所有人都听得清晰。

  孟宜宁一怔,不敢相信孟平江说出这样完全偏袒孟赢的话,她怔忡,“爸爸,您也偏袒孟赢?”

  “这么多年,我和婉贞跟孟赢长久分开,这么多年没有尽过一丝身为生身父亲的责任,偏袒她不是应该?”他扫视主桌上的人,含笑问:“你们谁觉得不应该?难道我偏袒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有错了?”

  闻言怔愣的不止有孟宜宁孟宜清,连叶婉贞都愕然。

  他什么时候转性了?他竟然也有了一颗慈父之心,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叶婉贞还在发愣,孟宜清却听懂孟平江的话外音,亲女和养女不一样的分量,孟平江这是要跟他们兄妹割席。

  孟宜清抬起眸,适时开口,“爸爸,我想再跟您提一下认祖归宗的事情,您有您疼爱的亲生女儿,我们同样想念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话落,桌上所有人屏息凝神。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只是来参加一个生日宴而已,竟然会排演出这样一出大戏。

  梁漱臣来到仪亲园隔壁的蒋宅时,蒋希文正躺在正厅躺椅上听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

  室外阳光倾洒在他身上,漫过他花白的头发。

  梁漱臣走进客厅,脚步停在垂满兰花枝蔓的博古架前,垂眸将大剧院演出的内部请柬压在兰花柔软的枝叶下。

  蒋希文本来闭着眼睛听音乐,见梁漱臣来了,立刻站起来,几步走到博古架,将压在兰花枝下请柬拿出来对着阳光细看。

  看完,他撇嘴说:“我不爱听柏林爱乐团演奏的第二圆舞曲,这曲子得圣彼得堡爱乐团演奏才有味道。”他煞有介事说:“我喜欢那种悲凉感,柏林爱乐团太欢快了。”

  梁漱臣道:“那本来就是一曲欢快轻柔的华尔兹,您看待苏联的一切,总是戴一副91年解体的滤镜。”

  蒋希文叹气说:“你不知道那是一场怎样的巨变,我的世界观发生过四次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就是其中一次。”

  蒋希文很乐意跟梁漱臣讲述过去的一切。

  梁漱臣总是很平静的听,对于过往的一切,他既不悲悯也不嘲讽,这是一种让蒋希文觉得安全的态度。

  他以前也跟梁世琛讲过,结果梁世琛笑他天真,“老师,一切的意识形态都是统治的工具,您深陷在里面了。”

  气得他让梁世琛滚,再不要登蒋家大门。

  “你爸爸这个人一点不纯粹,还不如你爷爷。”虽然蒋希文也不喜欢这个总是在中外记者联合发布会上敲桌子的亲家,他还是客观公正说:“你爷爷虽然有历史局限性,但还是有基本的政治良知和历史良知的,你看看你爸爸,一点信仰都没有!”简直是一个职业官僚!

  梁漱臣笑了笑,并没有接蒋希文的话。

  因为梁世琛才是正确的。

  而蒋希文还沉浸在那三十年的旧梦里。

  但比起千年帝国,那三十年,不过是一场烟云般的幻梦。

  蒋希文说累了,才想起问梁漱臣为什么过来,他这好外孙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梁漱臣说:“我打算到北戴河去见一见孟董事长,让孟董事长把孟赢写进下一任董事会的名单里。”

  蒋希文皱眉,“他怎么可能愿意?蒋家支持孟赢就该让孟敬轩忌惮了,你还想让他同意孟赢进董事会?他不会同意的。”

  “那简单。”梁漱臣抬步,姿态散漫坐在沙发上,含笑说:“如果他不愿意孟赢进董事会,我会联合孟棣棠,支持一个绝对反对孟董事长的人进入董事会,权衡利弊之下,孰轻孰重,孟董事长还是分得清的。”

  蒋希文坐在梁漱臣对面,低声说:“你是要气死孟敬轩,他最厌恶被人威胁。”

  “我最喜欢威胁别人。”梁漱臣莞尔说:“看谁撑得住,该各凭本事了。”

  蒋希文深深皱眉,沉吟一会儿,他说:“你想让孟赢进董事会是吧?我来跟孟敬轩说,你去说,我担心你把他气死。”

  梁漱臣笑了,“那就辛苦外公。”

  他答应得如此丝滑轻易,蒋希文疑心被他设套,“你故意的?故意说这些让我替你去!”

  “倒也不是。”梁漱臣道:“如果外公不愿意走一遭,我会亲自去。”

  不过这是下下策。

  如非必要,他不愿意跟孟赢的亲人直接正面冲突。

  “外公,您也想见他的,不是吗?”梁漱臣很清楚蒋希文和孟敬轩的过往。

  生活在这样一个圈子里,从小耳濡目染最多的是各家宅院秘辛。

  梁漱臣不是一个好八卦的人,但他是一个绝对细心的人,他总是善于把各种细枝末节的事情织成绵密的牵连不断的网,成为他适时出击的武器。

  他微笑说:“他的梦想为您引领了道路,但他自己,却陷入了现实的泥淖中。”

  无论是留学苏联还是到缅甸打游击,这些事情,都是蒋希文受孟敬轩的影响才做成的。

  孟敬轩当年如此炽热,一封家书跟远赴台省的父母断绝关系,他捐掉所有家产,要用一腔热血喷洒大地。

  但现在,他又是如此贪婪,是如此精明的投机主义者。

  可能,在那些翻天覆地的变化中,潜移默化得改变了孟敬轩。

  又或者,是那些巨大的变化,使孟敬轩裸露了本性。

  第40章

  隔着一扇屏风, 次桌上的氛围格外融洽。

  孟赢跟叶婉贞和孟平江的秘书们轻声说着话,不时笑一笑,直到汪伯平拉了拉她袖子, “那边出事了。”

  汪伯平指得位置是主桌。

  “什么事呀?”孟赢嗲嗲说, 带一点娇憨的纯然。

  为了在今天演好一个孝顺女儿, 孟赢的穿戴和妆容都花足心思。

  她穿一件浅樱色旗袍, 旗袍上除了袖口和领口镶嵌的装饰性绒边,没有其他任何装点,妆容也是素净至极,极大程度上削减了她五官本身的近乎锋利的明艳。

  她的穿着装扮都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还是那种只能摆在桌上当吉祥物的那种。

  比起华贵雍容的孟宜宁,孟赢就像一位端茶递水的服务生,丝毫不出风头。

  无声间令人放松戒备。

  汪伯平低声说:“应该是大公子要认祖归宗的事情。”

  孟赢目光往屏风后一瞟,宴席上是出奇的安静。

  看来是孟宜清发起了一场主动进攻,孟平江却没有反击。

  孟赢猜测,孟平江应该是要打一场防御战。

  孟平江是防御大师,曾经用一个兵团的兵力在极低的战损比下抵挡住敌人四个兵团四十八小时昼夜不停的进攻。

  孟赢并不担心孟平江的防御能力。

  她敛眸,随便找了个借口走出宴会厅。

  已经是晌午, 天上并没有多少阳光, 稀薄的云被狂风裹挟着,树枝乱颤。

  孟赢立刻给句容拨了个电话,“立刻把孟宜清的亲生父母接到仪亲园,另外, 让他们打扮得邋遢一点。”

  孟赢想,只要孟宜清表现出一点对他亲生父母的嫌弃,他的仕途就完了。

  他是下过基层的人,如果连亲生父母都嫌弃, 谁还敢相信他会真正塌心实地的为人民服务?

  孟赢希望,她的大哥哥可不要把头上的人民公仆的帽子掉下来。

  主桌依旧一片寂静。

  孟平江如先前所料那般保持沉默,一切都在按照预先设想的进行。

  孟宜清望向孟平江,再次沉静坦然开口,“爸爸,您心疼自己的女儿,我也怀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希望您给予我一个跟父母相见感受天伦之乐的机会。”

  他话说得越真,越显出他自己的念旧孝顺,如果孟平江要挽留他,必定要给出更高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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