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赢不清楚其中内幕,认真听。
梁漱臣说:“第一个,便是他背下的债务全部由下一任继承人来继承,第二个,是要保证他和她的妻子儿女可以顺利带着自家财产出境前往美国。”
孟赢道:“当时负债几千个亿,那位董事长还有家财?”
“不多。”梁漱臣平静的目光里掠过一丝嘲意,说:“但几百亿是有的。”
孟赢说:“他给这样的条件,应该没有几个人敢踊跃竞争继承人位置吧?”说白了,他就是想找个替罪羊,替他承担一切责任,要是操作不妥当,甚至要坐牢。
几千亿美金,赶得上不发达省份一省的GDP值了。
梁漱臣颔首,“所以只剩下我了。”
他抬手抚摸孟赢柔顺的发,漫不经心说:“他让我咽下了无数的屈辱和龌龊,最终,不得已把他送到旧金山,让他远走高飞。”
孟赢听到了他嗓音里的幽森凉意,眨了下眼睛。
她很少见梁漱臣因公事而愠怒的模样。
大部分时间,他对待工作都是游刃有余,优雅从容。
“屈辱和龌龊?”孟赢抓住关键词。
梁漱臣语气又变得温和,道:“这是一段复杂的往事,不过很幸运的是,都过去了。”他显然不愿意多讲。
孟赢便没继续问,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我不要求他给我副总的位置,还能要求他让我进董事会吗?他根本没那个能力。”
梁漱臣刚想问一问她对于进入董事会的见解,手机铃声响起,他蹙了下眉,接通。
孟赢收了声,安静看他。
梁漱臣挂断电话,神情温润如常,他说:“我要飞一趟洛杉矶。”
孟赢随口问,“出什么事了?”
梁漱臣没隐瞒,温声说:“洛杉矶分公司新产品广告设计涉及种族歧视,我要飞过去向公众道歉,处理公关。”
孟赢挑眉,“一个分公司的广告涉嫌种族歧视,用得着董事长亲自去道歉吗?”她以为这该是分公司CEO的职责,或者是周知溯的职责。
梁漱臣说:“什么样的方式都可以,但绝不能让公众觉得这家企业非常傲慢。”
轻柔月光下,他的五官清隽如画,这绝不是一张非常“亲民”的脸,但他的所作所为,确实显得非常亲民。
不是每个集团大老板都会为了一桩小事开新闻发布会道歉的。
大部分集团甚至是华鼎,都只会在公众平台上发表道歉声明。
这已经是非常愿意照顾公众情感的行为,因为还有一部分企业压根不会道歉,它们会保持静默,直到度过这个关头。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孟赢偏头问。
“好少见,竟然会关心我什么时候回来。”梁漱臣抚她的脸,望她盈盈动人的眼睛。还未离开,心底便生出不舍,“年前回来,好吗?”
“当然好!”孟赢俯身抱他,“本来过年就什么好玩的,你不在,更无聊。”
梁漱臣点她鼻尖,“你今年在梁家过年,应该会有你喜欢的活动。”
“比如呢?”
“比如,梁家会发过年钱,每个院都会发,无论是正式员工还是帮工,只要是年前在梁家工作的,都可以领到这笔钱。”梁漱臣慢条斯理说:“你年前的时候在我的院子里贴一下春联,就可以去领钱了。”
“领多少?”
梁漱臣修长手指比了个“八”。
孟赢想了下梁家慷慨的作风,“八万?”
梁漱臣温声:“八十万。”他建议,“你可以多跑几个院子贴春联,这样差不多可以领够你的年终奖。”
孟赢戏谑,“梁家不愧是钟鸣鼎食,真大方。”
梁漱臣慢条斯理说:“我小的时候,祖父就告诉我,吃肉的时候总要让别人喝汤,不然,人家会掀锅。”
“八十万不是现金,是同等价位的金子。”他说:“你最喜欢黄金,可以多领一些。”
梁漱臣没有跟孟赢多谈。
因为,白樾已经站在门外。
这是一家被包下的咖啡小院,一扇雕花木门阻隔了内与外的视线。
白樾推门,站在一株葳蕤旺盛的山茶花旁,遥望着庭院里说话说夫妻,说:“董事长,我们该走了。”
接着,他又额外开口跟孟赢寒暄,“太太。”
孟赢望向白樾,笑盈盈问:“白秘书休息好了?”
“是。”
孟赢没有再多讲话,毕竟梁漱臣要离境处理要事,她坐在椅子上,微微垂下眼。
咖啡杯里映出月亮清凉的影子。
梁漱臣起身,“不跟我告别么?”
孟赢抬起头,扬起笑,站起身走在他身边,抬臂轻轻环了下他的腰,“再见。”
话音落下,一股怅然自心间凉幽幽落下。
好陌生的情绪。
梁漱臣抬手抚孟赢的脸,温声问:“要跟我一起走吗?”
他只是这样问,心底早已知道孟赢的答案。
他跟孟赢不是能够日日长相厮守的夫妻,他们彼此之间,都有太多事情要做。
孟赢果然摇头,直起身,又说一次,“再见。”
梁漱臣抬步跟白樾离开了,车子缓行驶过院落。
孟赢还是第一次留在原地望梁漱臣的背影离开。
视线一挡,一抹高瘦的影子掠到眼前。
女生微笑说:“太太,我是阿曼达,董事长委托我照顾您,现在,你是想继续留在这里逛一逛还是回酒店?”
“回京。”孟赢说:“我爸爸要过生日了,我要回去准备他过生日的事宜。”
孟赢落地京城是凌晨。
假期还剩两天,她回到松宸府昏天黑地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
垂眸扫一眼邮箱,一则新鲜的任命令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孟赢扬了下唇,还未回复,手机铃声响起来。
孟棣棠语气淡漠说:“如意了吧?”
他语气略带讥讽说:“请孟主任将这封任命令修改公示给全集团,任命书三天后生效。”
“您这么器重我,我要投桃报李。”
“哦,怎么投桃报李,是介绍梁主任跟我见面吗?”
孟赢一顿,她没想到孟棣棠不知道梁世琛要见他的事情——徐仲甫在打电话让孟棣棠叫停卖掉康泰钢厂行动时,难道没有告诉孟棣棠,梁世琛要约他见面吗?
孟赢眸中闪过一丝幽光。
既然他没有讲,便不怪她扯张虎皮耍威风了。
“好啊,您说什么时候见,我立刻安排!”
孟棣棠微愣,他没想到孟赢在梁世琛面前拥有这么大的能量,一时间诚惶诚恐起来,“还是得适应梁主任的安排。”
“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孟棣棠说:“邹行长等着你去见呢!”
孟赢说:“马上。”她瞥一眼角落里的珐琅自鸣钟,“我回去加班,顺便见一下邹行长。”
孟赢抵达公司刚好到下班的点,秘书处员工们三三两两拎了包打算离开,一见老板归位,她们又一阵风似的坐在位置上。
孟赢说:“今天我加班,你们该下班下班。”
孟赢本来想让文英陪自己应酬,又见文英已经收拾好挎包,急着要走的样子,嘴边的话咽下来,她轻笑着拍了下文英的肩膀,“好好休息,明天见。”
办公室安静之后,孟赢看排班表。
今晚上集体加班的是审批部。
孟赢走到审批部,灯火通明,办公室弥漫着浓浓的咖啡味道。
室内暖气充足,明明是三九寒天,闷热感却挥之不散。
王尔琢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孟赢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下门。
王尔琢散漫说一声,“进。”
孟赢走到门内,听到电视里放出的一道清润优雅的英音。
她顿了下脚步,随着王尔琢的视线瞥向办公桌正前方的电视。
——屏幕上,梁漱臣坐在发言台后,神情沉静,语调严谨回答采访记者问题。
“孟主任!你怎么来这里了!”王尔琢才意识到来人是孟赢,几步从办公桌后跳出来,高昂声说:“您坐您坐!”
孟赢被他吓一跳,顿了下,她语气温和说:“没什么事,晚八点我有一个应酬,找你借一个人,能开车能喝酒,懂得基本的礼仪规范。”
孟赢跟邹行长关系不错,跟他应酬吃饭用不着太大费周章,但她不能一个人干巴巴跟邹行长聊天要找一个人应和着,在恰当好处的时候活跃一下气氛。
王尔琢指了指自己,“我毛遂自荐,行吗?”
孟赢点了下头,“可以。”
电视机没有关,梁漱臣回记者问还在继续。
王尔琢有些尴尬,加班的时候他看别的公司一把手采访视频,这算不务正业。
“我关掉。”
孟赢抬了下手,含笑,“不用,没想到你对寰通集团的董事长这么感兴趣。”
王尔琢立刻坦然说:“梁董大概是所有男人心中最完美的英雄梦。”他赞叹说:“出身平平,全无背景,只凭个人能力便力挽狂澜,他上任前寰通是什么局面,现在又是什么局面?他让我相信现在依旧是一个梦想的年代,终究还是有人能凭借个人能力实现阶层的彻底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