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茎被处理得很干净,一根刺也没有,只是觉得凉。
凉到骨头里。
周围人流如川,孟赢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自躯体飘出,残影注视着此刻的她。
过一会儿,她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们家先生有没有说他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保镖有些局促说。
孟赢笑了,苍白得笑。
他没说,可是怎么办,她已经猜到了。
他不让她去见陈述生。
她该遵守那个随口胡诌出的诺言吗?
他没有提出明确的要求,她是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无事发生,然后毅然去见陈述生。
可她偏偏猜到。
嘈杂人流声中,她已经听到枣糕店的广播。
她知道,陈述生会在门前等待她,如同她中学下晚自习时的上百个时刻一样。
他会用那样宁静而温柔的目光看她。
她还记得他在灯光下被照的晕黄而柔软的衬衫。
记起他身上的橙花香气,记起他手中热腾腾的炒栗子香。
他会牵住她的手走出人流,把甜蜜蜜的栗子喂到她嘴边。
她的生命中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最好最好的日子。
保镖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她面前,似一堵墙,堵住她的路。
孟赢眼前恍惚出现梁漱臣的身影。
婚礼前,机场,他也是这样派人堵住她。
比起机场时的强硬,现在,他换了这样温柔的手段。
缓缓转身,孟赢握住玫瑰,“走吧。”
王尔琢还没弄清发生什么,“不见学长了?诶!”他忽然叫一声,目光向着某处,“陈学长在哪儿!我看见他了!”
他想拽住孟赢的胳膊往回走,让她去看陈述生。
孟赢猛得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扎进入流。
风吹得脸颊刺痛,走出那条街,她拂了把脸,摸到满手的泪。
第31章
王尔琢费劲穿梭过一个个洋溢着青春活泼、手牵着手逛街的中学生, 终于在停在路口的车前望见孟赢。
孟赢垂眸在补妆。
回过眼,她眼神清淡扫过来,“走吗?”
王尔琢心神一凛。
在王尔琢记忆里, 孟赢很少盛妆, 她的五官足够精致秾丽, 稍作装饰, 便显得如此的明艳不可逼视。
她的美从来都不是一种不具冲击力的温吞的美,而是杀伤力十足的锋利的艳美。
王尔琢收敛住惊艳,目光在她精心描摹的眼角扫过,轻轻说:“您哭过了。”
因为哭过,所有需要妆容掩饰。
“为什么不见他呢?”想起那位保镖口口声声的“先生”,不禁莞尔,“难道怕您的丈夫知道?他一个工薪阶层,有什么资格管您的私事?”
孟赢没多解释,只是说:“我结婚了,我不该见陈述生。”
一辆车开过来。
是一辆黑色宾利。
保镖从宾利驾驶座下车,朝着孟赢微微躬身,“太太, 我送您回去。”
“不好意思, 孟主任坐我的车回去。”王尔琢挡在孟赢身前,当仁不让说。
孟赢却道:“我坐他的车回去。”她看向王尔琢说:“拜托,今天的事不要让别人知道,好吗?”
王尔琢心跳加快, “这算是我跟您的秘密?”
孟赢微笑,“是这样。”
在集团森严的管理中,孟赢很少露出自己女性特质的一面,她的气质高不可攀, 她的能力令人望而却步。
大部分人都以仰首的姿态仰望她,太多人忽略,她是一个女人。
是一个漂亮得会掉眼泪的女人。
王尔琢还未回神,黑色宾利已经从眼前开过。
王尔琢收神,压下杂思,开车回程。
这辆车不是孟赢常坐的那一辆。
她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她平常喜欢裹在身上的毯子,于是脱下大衣,扣在怀里,一双素白纤细的手轻轻在身前交叠着。
纤细手臂环住自己,像与自己相拥。
孟赢的目光克制住,克制着不往外看。
她不允许自己再次失态。
可是,好想他。
保镖在后视镜瞥见她哀伤悲悯的神情,忍不住轻轻说:“那朵玫瑰是先生特意让我准备的,又叮嘱我拔掉玫瑰茎上的刺,担心伤了您的手。”
孟赢扬了下唇角,表示自己的感谢,尽管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替我谢谢他的体贴。”
她很疏离,却又很礼貌。
一位美丽又伤心的女人总是惹人心怜,保镖还想再讲一些什么。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他未出口的话。
孟赢接听手机,语气浅淡“嗯”一声,没再说多余的话。
那边的人却说:“太太,没有什么对我讲的么?”
梁漱臣的声音一以贯之的清润,语调熨帖优雅,慢条斯理的感觉。
“让我想一想。”孟赢语调降速,慢吞吞说:“谢谢你的神机妙算,谢谢你用这样温柔的手段制止我去见旧情人,谢谢你维护了我们的婚姻,非常感谢。”
梁漱臣听着,“还有呢?”
“没有了。”
“你再说一些,我担心你被气坏。”
孟赢说:“我不想跟你吵架。”
挂断电话,梁漱臣脸上淡得没有表情。
在他们没有交往时,他也曾经用过孟赢此刻用得这个理由。
在他某些跟孟赢意见不和的时候,他总是噤声。
孟赢蹙着眉问他,“怎么不继续讲?你刚刚不是很有道理?”
他便用这个理由回答她,“三小姐,我不想和你吵架。”
这真是一个令人厌恶的理由。
不仅蔑视了对方的观点,更贬低了对方的涵养。
似乎,别人连聆听正常观点的涵养都没有,一定会大吵大闹。
梁漱臣抬手捏了捏鼻梁,思考该如何缓和这骤然紧绷的夫妻关系。
或许他太着急,不该阻拦孟赢跟陈述生见面。
见一见又能如何?
她还能跑了?
他不敢赌。
他给予孟赢的信任额度在她逃婚的那一刻便用光了。
白樾推门进来,提着文件包,笑吟吟说:“董事长,接风宴已经准备好,您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梁漱臣神情淡然,起身,“立刻。”
白樾应下,“好,我马上跟分公司的老总们——”
梁漱臣抬了下手,凝眸看他,“立刻动身回京。”
白樾一怔,一个字没有多问,肌肉在脸上流畅勾出一个弧度,“好,我马上安排。”
松宸府管家没有得到任何有关男主人突然回京的消息,以至于在门外迎接望见男主人的那一刻,一贯严肃机械的脸流露出类似愕然惊讶迷茫等属于活人的情感。
他用最大努力调整表情,“先生。”
梁漱臣没有回话,大步自他身边掠过。
男主人一直以温和优雅著称,很少有这样冷漠到硌人的时候,管家脸上端凝着笑意,目光望向白樾,向他交换一个眼神。
“这是怎么回事?”
白樾望一眼黑漆漆的天,已经是破晓时分,但深冬的阳光总是来得格外晚。
“进屋说,我暖和暖和。”
孟赢睡得正沉,陡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流自暖融的室内流过,出于本能的警醒,她缓缓支起身,在彻夜不灭灯的室内睁开眼望过去。
明润灯光下,梁漱臣长身鹤立,垂眸在高几旁解腕表,察觉到,抬眸扫过去,“看来太太有心事,睡得不够香。”
孟赢身体一僵,脊背瞬间绷直。
眼底的警惕意味要溢出来。
好像在提防他兵戎相见似的。
梁漱臣神情一顿,眼底没有丝毫笑意,慢慢走过去,“你怕什么?我是会打你还是骂你?”
从腕表柜到卧床是一段格外漫长的路途。
奈何他步伐匆匆,脚步落地点似乎不是长绒地毯而是她的心脏。
孟赢眼见他越走越近,心乱如麻,指尖用力攥住丝滑的真丝床单。
“诶,我没有怕你。”她忽然轻轻开口,“我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梁漱臣顿住脚步,垂眸,漆黑的眸居高临下看她,唇边露出一点玩味散漫的笑意。
“好奇你不是在南境吗?还是我在做梦?”孟赢真希望是梦,她揉了揉眼,眼前的人没有消失。
梁漱臣没有继续往前走,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说:“你没有做梦,我是特意赶过来。”
孟赢惊疑,试探问:“你来是干什么的?”
梁漱臣讨厌她这种蓦然小心的语气,看她,“来跟你吵架,我不喜欢把话藏在心底。”
孟赢没想到他是因为这一句话回来。
可她已经没有心情吵架了。
她一直都是生气容易消气也快的性格,如果不是他回来的及时,她已经忘记昨天在车上跟他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