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敬轩信奉一句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不怕人斗,越斗越勇,就是底下不愿意斗了,他也得拉个靶子起来继续争斗不休。
不过他这种爱好不是谁都有的,孟棣棠显然没这个爱好。
做了代理董事长几个月,憔悴变老那么多。
被人斗的滋味不好受啊。
孟赢想起梁漱臣曾经轻描淡写说过的一句话,“等你真到了那个位置,你便终于知道有多少人想拉你下马。”
曾经在低位相互扶持的队友,等到高位,转眼间便成了敌人。
这次开会,主要解决得是没钱的问题。
在孟平江插手后,孟棣棠想通过裁员省钱的方案胎死腹中,又经过罢工一闹,现在集团不仅不能裁员,还要给底层员工涨工资。
给底层涨工资,高层待遇又不能削减,生产效益又不好——缺钱成了一个大问题。
孟棣棠打算卖掉康泰钢厂,一个自从收购以来就几乎没有赚过钱的企业。
“我已经谈好下家,是一家境外企业,关于价钱还有劳工处理方面,给得待遇都是非常优厚的,合同你们看一下,年前就把康泰钢厂出手,咱们大家伙也能过个好年,不然连发年终奖的钱都没有了。”
会议室里没几个人是?年终奖忧愁的,他们又不靠工资生活。
合同传阅到孟赢这里,孟棣棠说:“孟主任看完拟一个公告出来,也劳烦孟主任跟北戴河的老爷子说一声,不是非要卖掉他心血,实在是集团里日子不好过,他来也一样。”
孟棣棠话说得平静如水,半分没有从前的斗志。
怎么说呢?
他当初想当董事长是想享福的,可不是这样里里外外找气生!这一场又一场的斗争下来,把他的心气都都散了。
孟赢看完文件,说:“孟董,您的心意我们都是明白的,您想让大家伙儿过一个好年,但该有的流程还是得走,康泰钢厂年年亏损,但也不是随便标一个价格就能卖出去的,我们还得问一问钢厂负责人还有工会的意见,以及董事会内部也要投票协商……”
“砰!”一声,是什么落地了。
孟赢抬眸一看,是孟棣棠把烟灰缸给扔了。
“协商协商协商协商个屁!天天凑着头开会开出什么好主意来了?亏空有没有补?效益有没有增?天天不知道想个好点子给集团排忧解难就知道搞一些程序主义!等集团倒闭一起喝西北风你就不协商了!”
孟棣棠喘着气,“什么都是假的,没钱是真的!你大道理说的再多再好听,没钱就是放屁!”
整个会议室都惊了。
孟棣棠从没有这么不讲风度破为大骂过,简直就像孟敬轩附体。
会是不能继续开了,因?孟董事急需降压药。
孟赢转过头,给后排的应急管理人员使了个眼色,轻轻说:“去看看孟董事,他血压有点高。”
“好。”
孟棣棠气个倒仰,孟赢依旧平静无波。
王尔琢看着被人喂降压药的孟棣棠,感叹,“到底是年纪大了,三言两语就得吃降压药。”
孟赢一开始没多想,敛眸继续看合同细节。
黑字印在雪白的纸上,目光忽然一顿。
脑中雷达响起——年纪大了。
年纪大的何止是孟棣棠?
北戴河那一位不是年纪更大吗?
只是孟敬轩一直以来表现得过于健康,让人忽略他本身的年纪。
他已经奔八十了,早不是能登上井冈山的年纪了。
第30章
会议结束后, 孟风陵步履悄悄去了北戴河。
消息瞒得严,没几个人知道老头子身体出现了问题。
孟风陵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他命好, 跟老头子吵着吵着, 老头子就晕了。
他去翻了垃圾桶, 找到了未经处理的渗透血液的纸巾, 心底瞬间明了。
那还等什么呢?
心中的天秤已然有了倾向。
孟敬轩清醒后一坐起来,便望见笔直跪在床前的孟风陵。
见他醒,孟风陵低下脸左右开弓砰砰扇自己的脸,“爹我错了,我想给您养老送终,您原谅我吧!”
说完,他又俯下身,哐哐磕头。
额头砸在地毯上,被地毯上金丝纹牡丹刺绣硌出鲜红的血迹。
孟敬轩手撑着床榻,眼眸微深,接受良好。
他其实很能理解老二这样转性的原因——老二觉得他这个当爹挡道的终于要死了,想突然讨好他, 弯道超车老大。
毕竟, 他死了之后位置有一半的可能性传给他。
老大位置传给他的概率大概是零。
毕竟老大也不缺儿子。
之前老二跟着老大一起对付他是因为他占着位置一直不肯死,现在老二自以为他要死了,唯一的矛盾不见了,此时不献殷勤装孝顺, 更待何时?
恰好,孟敬轩也需要老二这把利刃。
孟赢有时候还是太爱惜羽毛了,不像老二可以没脸没皮狠下心。
孟风陵到北戴河时,孟敬轩还没起。
手术后, 孟敬轩的身体进入漫长的修复期,变得虚弱而嗜睡。
庭院里安安静静,似乎悄然无人,萧索气息蔓延。
孟风陵越走越快,微微欣悦的神情在靠近主厅的那一刻变得哀伤而悲情。
似乎他不是来看望孟敬轩,而是来给孟敬轩上坟。
黄秘书瞥到孟风陵的神情变化,轻轻勾了勾唇。
二老板长久以来热衷于扮演横冲直撞的愣头青,现在改变戏路,已经驾驭不了细腻的演技了。
比孟赢差远了。
“爸爸还好吗?”孟风陵哽咽着,眼眶微微泛红。
那极致悲伤的表情长久凝固在脸上,整张脸像一座僵硬的蜡像。
黄秘书演技比他细腻得多。
他撇过脸,轻轻摇头,叹了口气,什么话没讲,却又将孟敬轩日暮西山的状态完整表露出来。
孟风陵心底一片火热。
黄秘书便上前一步,靠在孟风陵耳边轻轻说:“今天董事长打算叫律师过来修改遗嘱,您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改遗嘱的时候也给董事长提提意见。”
遛狗还要给狗递个骨头呢,孟敬轩想让孟风陵出力自然不能只鞭笞他,时不时也要给一点甜头。
孟风陵眼睛亮了,他克制着,最终还是谨慎说:“爸爸做什么决定我都拥护,我支持爸爸的一切!”
这话耳熟,孟赢也经常这样讲——凡是董事长的决策都坚决拥护。
黄秘书侧过身,说:“董事长还在睡觉,您进去看看他吧。”
孟敬轩确实在睡觉,脸色是一种灰质的透明,连嘴唇干涸,呼吸都是轻微的,几不可闻。
孟风陵坐在床边,转动着脑袋,思考该如何在孟敬轩醒来前献一献殷勤。
孟风陵目光凝在老父亲干枯的嘴唇上,抬手轻轻叫来护工。
孟敬轩是被棉签戳醒的。
他蹙眉,睁开眼望见摆在床前的孟风陵不算年轻的一张脸。
下一秒,又望见他手中沾了水的棉签。
“你是——”孟敬轩迟疑。
孟风陵说:“我给您润润唇。”他满目心疼,“瞧您,为集团奉献了终生,身体完全熬垮了,连您的嘴唇——”说着,他假惺惺掉了几滴心疼的泪。
孟敬轩全无感动,一片漠然。
同样是演戏,孟赢演这样一出会让他动容,孟风陵这样演,让他感到恶心。
毕竟孟赢年轻,哭起来是漂亮的花一样的楚楚可怜的一张脸。
至于孟风陵——
呵,腆着老脸装稚嫩,不够膈应人的。
孟敬轩没表露出来,“我挺好的,你有事?”
孟风陵赶紧说:“是这样的,孟棣棠今天在会议上宣布了一个决定,他要把您的康泰钢厂卖掉,那可是您的心血啊!他怎么能这样糟蹋您的心血?”
孟敬轩平静“哦”一声,“他卖不成的。”
“如果他要卖,他屁股底下的这个位置就坐到头了。”
孟风陵没想到老头子这样说,有些诧异,微微倾身,恭敬问:“您的意思是?”
孟敬轩抬腿坐起来,孟风陵立刻半跪在地上服侍他穿鞋。
模样殷勤极了。
孟敬轩心底犯恶心,不过还是将手递给假情假意的二儿子,道:“以前我也想卖过康泰钢厂,效益不好,工人又多,谁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握在手里。”他动了这个念头,精心挑选了境外的买家。
至于为什么选境外的买家——
在国内,很少有公司可以完整吃掉整个康泰钢厂的产业链,况且,他不想便宜国内竞争对手。
合作即将达成的时候,有一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以“抵制优质国有资产流失”的名义,要求他停止这项即将达成的合作。
“当时是梁……不是。”孟敬轩想了想,缓声说:“当时还是陈主任,梁世琛的老领导,他开了这个口,我怎么说?自古民不与官斗,他这样讲了,我只好停止了合作,从此再没打过卖掉康泰钢厂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