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秘书揭帘而出,含笑道:“小赢,你来了。”
汪秘书是孟平江真正的心腹,跟随他十几年,这样的资历是宋其蓁比不了的,也正是这样的资历,他才唤孟赢一声“小赢”。
孟赢对孟平江是一以贯之的刻薄,“汪叔,你这称呼可不能让孟首长听见,他可不想‘小赢’,他得大赢特赢才好呢。”
孟平江名下有四个孩子,只有孟赢是亲生。
对前三个收养的孩子,孟平江起名很有章法,名字中寄寓他对养子养女的希冀——孟宜宁、孟宜清、孟宜敬。
可在孟赢的名字上——
孟赢只能看到孟平江对战事胜利的渴望。
汪秘书从善如流改口,“好的,孟赢小姐。”
他扫一眼室内,温声和煦,“首长没见外人,进来等吧。”
孟赢说:“不用,我稍微站一会儿,避免得腰间盘突出。”
过了十几分钟,遮光帘升起,书房明净的窗户露出来。
汪秘书:“进来吧,孟赢小姐。”
孟赢目光望室内瞥一眼,指尖轻轻摩挲。
这是她在思考时的小动作。
汪秘书刚刚没说实话,如果不是外人,怎么会直接从内门离开呢?该从正门出来。
这样的话,她还能见一见这位贵客的庐山真面目。
“好。”孟赢扬起笑,入内。
孟平江军旅出身,早年伤了身体,子弹穿过他身体,让他染了不能受风受寒的毛病。
书房的温度常年维持在27度以上,每一个进入他房间的人,都得脱下外套。
孟赢穿着单薄,脱无可脱,直接挑开珠帘,进入被屏风遮挡的内间。
桌案上茶还温着,袅袅生出热气。
是凤凰单枞。
孟赢脑子里一时想不出谁喜欢喝凤凰单枞。
她只记得初恋爱喝六安瓜片。
“有事?”孟平江坐在桌案一侧,抬起眸。
他有一双内敛而温和的眼睛,模样斯文秀气,乍看起来,完全不像曾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更像是哪里的教书先生。
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处在他现在的位置上,莫说他现在还没有五十岁,就算他已经六十岁,那也是青年才俊,他的同僚们可都奔七十的老年人。
也难怪自他回京之后,数不清的年轻小姑娘削尖了脑袋要进仪亲园。
孟赢坐在那位贵客刚刚坐得地方,把话讲直白,“你的宋秘书对我妈妈不敬,欺负我的妈妈,你得为她做主,把你的宋秘书辞掉。”
她一口一个“你的”,尖锐的刻薄之气脱颖而出。
“你母亲也是这样认为的,对吗?”孟平江慢慢问。
他身体不好,说话一直轻声细语,需要人仔细听。
“我母亲没这么认为,她从来都是忍让的性格,即使被欺负死也不会说别人一句坏话,我只是看不惯这种欺负我妈妈的行径,替我妈妈出口气。”
不得不说,孟赢颠倒黑白的能力倒是跟叶婉贞一脉相承。
孟平江略有些讥讽想,谁能欺负叶婉贞,谁又敢欺负叶婉贞?
“可以。”孟平江不多言,“让汪秘书处理这件事,无论是宋秘书还是以后的其他秘书,都不会对你妈妈不敬。”
汪秘书在一旁听着,忙应,“好,我去处理。”
“还有事吗?”孟平江问。
“没事了。”
孟平江慢条斯理道:“我倒是有事情跟你讲,听说你结婚了,婚礼办得很顺利,目前在跟你的丈夫分居。”
“是的,首长有什么指教吗?”她澄净如湖的眼睛盈满怒气。
这又是孟赢跟她母亲如出一辙的地方。
明明是她们先做了错事,却喜欢先声夺人,似乎做错事的是旁人。
孟平江端起茶盏,并没有喝,而是静静观赏茶盏中碧幽葱葱的茶叶。
顿了顿,他弯了弯唇,“我以为你还记挂着陈述生,没想到,孟三小姐并没有你当年表现得那样长情,我还记得你要以命相搏要求我保下陈家的样子。”话落,他抬起眼睛,仔细观察孟赢神色。
孟赢脑中一片空白。
孟平江说话温缓,轻言细语,却字字如刀锋。
孟赢阖住眼睛,心中突然冒出叶婉贞当年回答过她的话。
她问叶婉贞,“妈妈,爸爸为什么这样对你?”为什么这样毫不留情面,为什么这样字字句句都要往她心窝子里扎。
叶婉贞语气漠然,“因为他恨我。”
恨屋及乌,孟赢想,孟平江恨得何止只有叶婉贞?
他同样恨她。
就像她的丈夫也像她的父亲恨着她的母亲一样恨她。
不愧是母女,重蹈覆辙,她们最终都要走向同一个命运。
孟赢抿住唇,无话可答。
孟平江淡笑,“你不如你的母亲,这样轻描淡写的话可不会让她失了方寸,你的养气功夫不够,得继续修炼。”
话落,他抬手指了指孟赢面前的那盏茶杯,“那盏茶是汪秘书沏给梁漱臣的,他刚刚就坐在你现在坐得位置。”
孟赢心中怒气翻涌,恨不得直接将茶杯扔到孟平江脸上。
——就像叶婉贞做得那样。
最终她没有做,慢慢等气息平静下来,轻轻抿出一抹笑,“好的,爸爸。”
第2章
汪秘书处事干净利落,孟赢还未回到孟宅,汪秘书便发给她一条消息,[已经完成首长跟您的嘱托。]
孟赢面无表情回了个大大笑脸表情包。
黑色宾利开到孟宅附近。
司机转头问:“三小姐,雨还下着,车直接停到地库吗?”
孟赢刚要点头,目光瞥见正门前站立的人。
是爷爷孟敬轩的秘书。
孟赢改变主意,吩咐,“下车。”
黑色高跟鞋刚踩到阴湿地面,孟敬轩的秘书便撑伞过来。
伞面倾斜,遮挡住从天而落的细密雨丝。
“三小姐,董事长要您过去一趟。”
“好的,黄秘书。”孟赢弯唇笑。
笑容不是面对孟平江时的看似温柔实则挑衅,而是一种全然的恭顺赤诚,似乎只是听见了“董事长”三个字,便让她沐浴在盛辉之下,如逢甘霖。
为了在孟家得到立足之地,孟赢十六岁起就跟在孟敬轩身边办事,比起淡薄的祖孙关系,孟赢更像是孟敬轩忠诚的下属。
孟赢院子的客厅里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两幅书法。
一幅是孟敬轩亲笔写给她的一句话——修身净口,养性存真。
紧跟在孟敬轩亲笔字下的,是孟赢模仿孟敬轩笔迹写给自己的一句话——听董事长的话,向董事长学习,做董事长的好部下。
孟敬轩看了颇为赞叹,特意吩咐孟赢把字裱起来,挂在他为她题字的下面。
孟敬轩的书房不似孟平江淡雅朴素,而是颇为豪奢。
尽管孟敬轩每次在公众露面的时候,都是身着旧中山装穿一双帆布鞋的朴素模样,但书房里却是金碧辉煌,恨不得金砖铺地——不,比金砖更珍贵一些。
地面上铺就的是可以做吊坠的整块土耳其玉石,光华灿灿。
孟赢到的时候,孟敬轩不在,佣人说他去游泳了。
书房内置无边镜面泳池,这是孟敬轩最大的爱好之一。
桌案上安静摆放着一幅毛笔字,字迹还未吹干。
——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颇为豪情壮志之感。
还未收神,内门开了,带起一股湿淋淋的水汽。
孟敬轩穿着浴袍,边擦头发边走过来,”黄公略要出国,你到他那里去一趟,要他到了国外也要谨言慎行管住口舌,一些东西,我希望永远不从另外一个人嘴巴里听见。”
他已经是快八十的老人,保养得宜,体型壮硕,胸肌隆起,乍一看,不过六十出头的模样。
他这样的好身体,又日复一日的勤政,把她两位等着接班的伯伯可急坏了。
孟赢先说了声好,回想着华鼎内部斗争形势,斟酌说:“黄董事一直对董事长忠心耿耿,就算我不去,不该说得他也一个字不会说的,而且,他这样贸然出国,是丝毫没为您找想,他可是您一手栽培,又是您在董事局的左膀右臂,怎么能说走就走?”
佣人将吹风机递给孟赢。
孟赢踱步到孟敬轩身后,为他吹头发。
年过七十,孟敬轩没有一丝白发,这得益于他严苛的形象管理,总能在白发滋生的第一时间将其染黑。
“不走不行,老大那里抓了他把柄,我不让他走,他恐怕只能在监狱里度过后半生了。”
孟赢违心为大伯说着好话,“大伯不会那么心狠的,他也许是试探您,或者想用黄董事给您做交易。”
孟赢手指轻柔,孟敬轩微微阖上眼,“他确实想跟我做交易——”
孟赢屏息凝神听着,孟敬轩却没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