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幌子已经接过来,可以恰当的时间宣布董事长离世的消息了。”
梁漱臣的话打断孟赢的神思,她抬起脸,沉吟说:“等他坐在华鼎大厦的会议厅里,再宣布。”她道:“我得把黄秘书接回来,他的话语权很高,有他做担保,即使遗嘱没有公开,孟承佑依旧能顺利坐上董事长的位置。”
孟赢自然不会在这个节点公布遗嘱,如此出人意料的遗嘱公布,她只会迎来对遗嘱不满的人疯狂的反扑,她要暂时把遗嘱压下去——以遗嘱在有关部门审查的名义。
梁漱臣总是可以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孟赢的真实情绪,“快要登顶,三小姐似乎不开心。”
孟赢不隐瞒他,试图分析自己的心,“如果一年前,董事长告诉我他的继承人是我,我会喜极而泣,但现在,我好像没有那个心境了。”话音一转,她仰眸,“不过我还是要做一把手,我总有给自己这么多的努力画个句号。”
“是,你只要坐上这个位置,才有资格抱怨这个位置不好。”
孟赢又问:“几天后的董事会,你要出席吗?”
蒋家的两票在梁漱臣手里,他出席比蒋希文出席还要名正言顺。
“不,我会派一位代表出席。”
梁漱臣一直克制着不在公众场合跟孟赢会面,尤其是正经的商业场合——在那样的场合见面,天然就划定他们敌对的立场。
如果他以蒋家代表的名义出席在华鼎集团的内部董事会里,孟赢想得不会跟他在日常相处里的柔情蜜意,她想的会是该如何把他手里的两票从他手里撬出来。
梁漱臣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并非是他舍不得这两票,只是,他不能失去制衡孟赢的砝码。
她爱他不够深,他不能用婚姻做赌博。
孟赢没多想,跟老谋深算的梁漱臣比起来,她勉强算“天真可爱”那一挂。
“你是怎么说动孟首长做治丧委员会副主任的?”
梁漱臣垂眸凝视她,“因为我建议他做丧主。”
先给他一个不可能答应的选项,其次的选项便很容易得到孟首长的认可了。
孟赢一直谨慎隐瞒着孟敬轩去世的消息,直到董事会召开,孟承佑阔步迈入1号会议厅,孟赢才满怀哀情的告知与会各位,孟董事长去世的消息。
孟敬轩的董事长任期还有一年,一年后董事长大选,孟承佑的任务便是坐满这一年的董事长任期,为下一年大选过渡。
在会议上,孟赢先发制人,朗声开口,“董事长在世的时候,最看重承佑弟弟,他早就想把承佑弟弟立为他的接班人,这件事大伯和二伯也是知道的,对吧?”
孟棣棠在山上休养,没有出席董事会,代为出席的是他妻子。
大伯母轻轻点头,她是与世无争的人,香山上发生的事情狠狠挫了大房的锐气,大房一家此刻都是听天由命的状态。
若是以往,这个时候反驳的人一定会有孟风陵,但孟风陵似乎被孟敬轩去世的消息打懵了,很久没有回过神。
在一室的沉默里,董事会董事们静静通过了由孟承佑担任剩余任期董事长的决定。
会议结束,宣传部为孟承佑简单举办一个全场直播的就任仪式。
孟承佑站在主席台中间,穿着一袭黑色西装,暗红色领带悬挂在胸前,垂眸念着就职宣言。
孟赢和大伯母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她们穿着同一款式的黑色的西装衬裙,风仪万千。
这一幕被媒体抓怕到,成为日后两宫垂帘听政的名场面。
就职典礼结束,孟风陵在后台截住孟赢,他的脸色带着重伤后的苍白,腿依旧不利索,手撑着拐杖,“老爷子真的走了?”
他的语气仓促,眼眶因急切泛红。
孟赢观摩他表情,心想,如果她再恶毒一点,就要讲,老爷子是因他才走的,因为老爷子不想被人审判。
孟赢巧妙遮掩了孟敬轩的真实死因,“从北戴河回来,他的身体就挺差的。”
“什么原因?”孟风陵直勾勾盯着孟赢。
孟赢选了一个全世界高层领导都通用的死亡原因,“突发中风。”
孟风陵揉着脸,“是被我气得吗?”
孟赢觉得,他还挺会往自己脸上抹黑的,她都没把死亡原因往他身上扯,他倒自己把锅背好了。
孟赢拍了一下他肩膀,柔声说:“别多想,身体为重,治丧的人已经选好了,主负责人选梁主任,次负责人选我爸爸,我爸爸推荐我做丧主——”顿了下,她体贴说:“如果您觉得不妥,我们再商量一个新的人选。”
孟风陵扯唇,“不选你,选老大那个私生子?你爸爸说你行,你就上吧。”
话落,孟风陵眯起眼,打量着孟赢,恢复一点往日的神气,“我说,你就这么甘心啊,辅佐完老头子又辅佐这个私生子,你是要司马懿啊,这么能忍?就没为自己想想?”
孟赢笑吟吟道:“我一个人女人,我能有什么想法?从华鼎建立以来,就没有女人能当一把手的,我有当女皇的心,可没有当女皇的本事呐。”
孟风陵蹙了下眉,不怎么信,却也没有多想,他说起正事,“治丧的事虽说是交给你爸爸和你公公了,但我跟你大伯也不能一点力不出,找个时间,你得牵线让我们聚在一起谈谈。”
“我早打算好了,到时候我在清河居包场,咱们在哪里聊。”
孟风陵挑眉,“用得着这么麻烦?不如请我们到松宸府坐一坐,我还没去过你家呢,早听说你们家梁先生把松宸府布置得很漂亮,比梁园的景致还好呢。”
孟赢罕见犹豫一下,“……这事儿我得跟梁漱臣商量商量。”
孟风陵攒眉道:“怎么,你们家你还做不了主?”
她还真做不了主。她只是松宸府女主人,松宸府的主人是梁漱臣。
晚上回到家,孟赢把孟风陵的建议说给他听,“我觉得在这里聚一下挺好的,到时候我请我妈妈过来,她还没来过这儿呢,她也不知道我在后边给她打理了一个多么漂亮的院子。”
松宸府是一个复合型的阔大建筑群,不仅有孟赢和梁漱臣居住的主楼,家政工人们居住的副楼,在后面的庭院里有几座漂亮的三层小洋楼,专供留宿的客人居住。
孟赢把最漂亮离花厅最近的那一座,留给叶婉贞。
孟赢伏在他手臂上,眼巴巴看他,眼睛亮晶晶,盈满灯光。
“不可以。”梁漱臣淡然道:“我没有把客人请到家里来的癖好,而且——”他回眸看孟赢,“太太,难道你没有发现松宸府内根本没有举办大型宴会的场所吗?”
她当然发现了!她还发现,松宸府内所有用餐场所的椅子都是两把,梁漱臣在构思之初,就没有打算在这里待客。
“你说不行就不行,我也太没用面子了!”
梁漱臣笑了下,“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孟赢悄悄扬了下唇,“我有一个特别喜欢的玉石兰花盆栽,听说被你收藏起来,我喜欢送给我。”
梁漱臣想了下,他对这些收藏没什么印象,“应该在后院库房里,哪一天你有空,让管家帮你拿。”
“我要是进了你的库房,可不是要一件两件玉石盆栽这么简单了。”
梁漱臣道:“想要什么,随便拿。”
孟赢满意这个答复,又道:“既然你不同意在家里商量,那在清河居定一个位置?”
“你打算请谁商量治丧的事?”
“我爸我妈,你爸你妈,还有我的伯伯们。”
闻言,梁漱臣抬手捏了下孟赢的脸,似笑非笑瞥她,道:“孟赢,你的警惕性到哪里去了?你妈妈和你二伯可不是能直接碰面相见的人,你牵这个线,合了你二伯的意,你自己要招你爸爸记恨了。”
孟赢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我忘了这件事了。”她倚在他肩上,盯着他瞧,“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你也知道啊,而且,你怎么知道孟平江总是因为我妈妈的事难为我呢?”
她身上的香气幽幽渗过来,梁漱臣回眸,抬手扶正她的身体,正视她说:“在跟你结婚前,我调查了所有跟你相关的底细,所有可以被查出来的事情我都知道。”
孟赢笑吟吟,“但最该知道的事你不知道。”
她的意思是,他不知道她把他当替身的事。
梁漱臣凝望她眼睛,但笑不语。
她怎么知道他不知道?
他一直很清楚。
孟敬轩的葬礼无比的盛大隆重,他生前所汲汲追求的名利与威望,在他去世后,得到了几倍的呈现。
——世人对于一个人最宽仁的时刻,往往是他去世后盖棺定论的时刻。
出席葬礼的宾客一位接一位屹立在那张阔大的黑白照片前,恭敬献上花束,并隆重鞠躬。
灵堂内,孟棣棠和孟风陵哭得直不起身,尤其是孟风陵,他哭到昏阙,甚至呕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