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赢诧异,以为孟敬轩是离家出走,嗓音轻柔温和,“去找他呀,大晚上他一个老人家能去哪——”话没讲完,她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猛然抬起头,指尖不受控颤抖,一把攥住秘书的手腕,紧盯着他,“带我过去,带我过去!”
她要抬步,却似乎一瞬间失去了力气,脚底发软,似一步踩到了泥淖。
秘书关心,“三小姐?”
“我没事。”孟赢脸色苍白,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拢了拢大衣,抬步径直往孟敬轩卧室走去。
卧室一切都没有变。
依旧是深重的瑞脑香,依旧是昏暗的灯光,依旧是沉沉的帷幕。
孟敬轩静静躺在床上,唇边露着一股奇的微笑,一把小巧的银色德尔林松弛落在他手边。
他后脑有血,慢慢浸湿了锦缎枕套,血液的腥气与瑞脑香混杂在一起。
孟赢喘不上气。
很久之前,她便想过,如果孟敬轩去世,她该如何哭得声情并茂,该如何在宾客面前表达自己的孝心,她甚至杞人忧天,她这么恨他,如果哭不出该如何。
但在这一刻,身体的感应比大脑更灵敏,无需任何暗示,她泪如雨下。
秘书赶紧递手帕给她擦眼泪,“三小姐,您得保重自己,这儿的一切事情都指望您决断。”
孟赢接过手帕,擦干净眼泪,托着沉重的腿走到桌边,望见一页干净的纸,纸上笔走龙蛇写了两行字:
——没有人可以审判我
——我去见汪静宜了
这短短两行字,铁骨银钩,风骨一如从前。
“三小姐,我们该怎么办?”秘书问孟赢,他语气里说不出的慌张。
孟赢眼神自遗书上收回视线,说:“你们封住消息,这件事,不要有任何走漏。”
顿了顿,她意识到这多么天方夜谭,如果是黄云澹,她完全可以相信黄云澹完全封住消息,但眼前这一位连院子都打理得杂草丛生的新秘书,她怎么信任他?
她耐心问:“黄秘书呢?”
他答复,“黄秘书回老家了。”
孟赢揉了揉额心,走到窗边。
眼下的情景,竟让她无处下手。
董事长突然身故,消息自然要封锁,但北戴河这个地方太过特殊,她自己上山都要登记,束手束脚,哪里有能力派自己的下属上山呢?
一个名字忽然冒到心底,她抿唇,垂眸拨电话,“你在哪里?可不可以来一趟北戴河?”
他嗓音清润,慢条斯理回,“难得,三小姐还记得自己是有家有丈夫的人。”
他那边有风声,还有枝叶摩挲的声音,凛凛作响。
他语气里含了一丝轻笑,“至于我在哪里,你出门就看到了。”
“我在北戴河。”
他言简意赅,“出门。”
孟赢不可置信,却还是握着手机往外跑,跑过庭院,穿到垂花门,最后轻轻推开门。
她克制住急促的喘息。
风声阵阵,碧翠的枝叶摩挲,梁漱臣站在树下,长身鹤立,眸中带着散漫笑意,他的声音顺着清泠的风浮到她的耳边,“今天满月,我来接太太团圆。”
孟赢身上的脊骨瞬间发软,硬挺的骨骼似乎在慢慢融化,她变得脆弱无比,变得情绪化无比,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梁漱臣微征,立刻抬步将她搂在怀里,拥住她,“孟赢,怎么了?”
孟赢伏在他怀里,哭一会儿,泪朦朦的眼睛看他,“我可以信任你吗?”
梁漱臣不喜欢这个问题,不过他还是说:“当然。”顿了下,他冷静重复,“你当然可以信任我。”
孟赢攥住他胸口的衬衫,“我要做一件事,在我回来之前,这个院子里任何事情都不要传出去,好吗?”
“好。”梁漱臣不问为什么,不问她想要他做什么,只是垂眸,修长的指骨拭掉她脸颊上的泪,温声说:“孟赢,任何事情,你都可以相信我,我不会背叛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帮你。”
孟赢用力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梁漱臣静静望她一会儿,颔首,缓缓松开她的腰。
秘书没有等来外出拨电话的孟赢,却等来一位清冷矜贵的男人,他长身玉立,声音温和平静,“今夜辛苦,现在你可以去休息,我的人会接手这里。”
秘书眨了下眼,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的煌煌的出身,知道他名字后那一长串闪亮的头衔,更知道他是三小姐的丈夫。
手机屏幕闪了闪,三小姐发消息给他,[我的丈夫可以信任。]
“好。”秘书颔首,利落把一切都移交给梁漱臣。
并非他不忠心,只是旧主已逝,他需要给自己找新的靠山。
庄律师庄俪生的别墅在京郊,他的家族世代为孟家服务,他的别墅也是从孟家转让给他。
他的出行他的工作他子女的教育以及他所穿戴的晨昏定省的服饰,都是由孟家提供。
这是一座壮丽的别墅,雄踞于山巅,孟赢开车上山时,望见那仿佛燃烧半座山的灯光,忽然想起一年前她上山见黄公略的场景。
彼时,黄公略的别墅也是如此光辉灿灿,那耀目的灯光也似火烧山林。
车子停在门外,孟赢给庄俪生拨电话,“庄律师,我二伯从黄公略拿到一些董事长往年的证据,我记得那些事情本该是你处理干净的,怎么现在留下这么多的破绽?董事长很生气,让我过来见你,我在你家门口,你开一下门。”
往年的证据不仅是孟敬轩的证据,替他洗白替他隐瞒罪证的庄俪生更推不开关系,孟赢要用一下庄俪生的求生欲,让自己坐在华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
庄俪生还在睡觉,接完电话立刻起床开门,他气喘吁吁,额头冒汗,庭院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也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一头霜白发灰的头发。
“三小姐。”
孟赢望见他花白的发,心不自觉被扯了下,她收回视线,温和说:“我想让我的保镖跟我一起进去可以吗?墨西哥发生一些事情,让我惶惶不安,我是离不开我的保镖们了。”
“当然当然!”庄俪生没多想,直到十几个保镖一起下车,乌压压跟在纤瘦袅娜的女人身后。
他心底浮起一些异样,又觉得这个念头太荒诞,礼貌迎孟赢和她的保镖们进门。
妻子孙子们都在安睡,庄俪生轻轻把孟赢一行招待在书房,他的书房不小,但十几个人一起进来,依旧逼仄。
孟赢便抬了下手,“在书房外等着,不要吵醒女人和孩子们。”
“是。”
保镖们对孟赢指令的顺从令庄俪生感到惊讶。
他笑,“三小姐跟以前很不一样,气势起来了。”
孟赢道:“此一时彼一时,以前我或许有过胆小懦弱的时候,但现在撑天的顶梁柱倒了,我也不得不坚强起来。”
庄俪生一怔,“董事长怎么了?”
孟赢坐在桌子对面道:“我的二伯已经打算拿着证据去举报董事长,说不准现在证据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我这次过来,想跟您商量商量退路,或者说,我想帮帮您,安排安排您的孩子们,您如果进去了,他们该怎么办呢?”
她看向庄俪生,慢条斯理道:“不然,明天相关部门的人过来把您带走,冒里冒失的,你们这个家,不就倒了吗?”
庄俪生察觉到孟赢的意图,含笑问:“三小姐这样帮我,我该怎么报答三小姐?”
孟赢也不跟这个老狐狸绕弯子,开门见山,“我要华鼎。”
庄俪生很自然得犹豫起来,“但董事长的意思是——”
“董事长的话是该听,但董事长护不住你了。”孟赢微笑问:“你是要后代的荣华还是要无谓的忠诚呢?”
她的话里不乏威胁,眼神冰冷。
庄俪生笑了笑,没想到孟赢会有这样的胆量,即使他一直知道,她不是如面对董事长时所表现得那样忠心顺从,但今晚的冰冷威势,却还是令他惊讶。
不过他是见惯风雨的,依旧温和问:“三小姐这样的咄咄逼人,恐怕辜负董事长信任,您就不怕我告诉董事长吗?”
孟赢挑眉,“你不怕自己没有机会见到董事长吗?”
庄俪生眼底的笑意收敛一些,“三小姐想要什么?直说就好,您知道,我一直是识时务的人。”
孟赢起身,手撑在冰冷的书桌上,“我要看遗嘱。”
遗嘱就搁在书房保险柜里,当然这个保险柜也是孟家赠予他的。庄俪生按下密码,轻轻把文件拿出来。
“三小姐,这是遗嘱。”他不急着把遗嘱交给孟赢,张满老年斑的手按住文件,用耐心而温和的目光回看孟赢,慢悠悠道:“三小姐,我相信我们两个都能如愿以偿。”
他会得到余生的富贵,坚守的忠诚,而孟赢,她也会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孟赢蹙了下眉,不懂他的言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