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孟赢的安然入睡,梁漱臣的睡眠显然艰难得多。
作为一栋庞大的庄园式建筑,松宸府当然不可能只有一间客卧。
不过,即使梁漱臣没有吩咐,松宸府里的佣人还是明事理把梁漱臣的坐卧用具全部挪到孟赢短暂睡过半天的客卧里。
一进房门,梁漱臣便望见放在软棕色床边柜上青翠碧绿的苹果。
他的目光在那一抹清新的绿色上微顿——
跟随他入内的佣人立刻察言观色,“抱歉先生,我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您稍等一下,我马上把这枚碍眼的苹果清掉。”
佣人暗想管家判断失误。
一刻钟前,管家胸有成竹吩咐她们说:“主卧里,先生的一切用品全部清除,太太睡过的客卧一切保持原样。”
什么保持原样,没瞧见先生对这个苹果不满意了吗?
她抬手,刚想把苹果扫落到垃圾桶,如同三个月前,梁漱臣对孟赢孟宅卧室那一枚苹果所做的那样。
指尖还未触到,佣人听到先生清沉温润的声音,“放到那里。”
“既然是太太喜欢的东西——”梁漱臣顿了顿,捱过胸口那阵难言的痛楚,淡淡说:“既然她喜欢,我当然也要尊重他的存在。”
话落,他抬了下手,“我要睡了,出去吧。”
“好的,先生晚安。”
深静的夜晚,耳边不闻任何声音,所有的感官凝聚在弥漫在鼻尖无孔不入的香气中。
孟赢钟爱各式各样的香气,从发丝到手腕甚至到脚心,涂抹的精油各不相同,香气各不相同,多种香气糅合在一起,复合出一种馥郁而甜润的香气,伴随着她的体香,又透着丝丝清幽。
梁漱臣无法入眠。
翌日五点,孟赢睡醒起身,她跑到健身室锻炼一小时,冲洗后,精神充沛下楼准备吃早饭。
楼下静悄悄,佣人都在休息,厨师刚开始备餐。
见孟赢下楼,厨师不好意思笑,“先生定的早餐时间是七点钟,没想到您起得那么早,我明天肯定早起,为您提前备餐。”
孟赢说:“没关系,我自己做就好了。”
受益于早年在孟宅挨饿的经历,孟赢一点不挑食,一碗白水面条就可以对付过一顿饭。
梁漱臣下楼时,孟赢已经端着她那一碗白水面条坐在餐厅里,优雅用餐。
梁漱臣修长指尖轻点大理石桌面,垂眸,“厨师做得不合胃口?”
“没有。”孟赢挑起没滋没味的白水面条,细嚼慢咽后,抬眸说:“我吃饭没那么精致,一碗面就好了。”
一顿早餐就要三个厨师备餐,包含四大菜系的餐点,比慈禧的饭都要豪华,孟赢暂时没那么讲究。
她在这里吃惯好东西,还怎么回孟宅过苦日子?怎么吃华鼎集团的工人食堂?
梁漱臣想起她念念不忘的陈述生随便给的几个青苹果,微哂,“三小姐艰苦清贫作风令我钦佩。”
孟赢吃完面条,起身,“谢谢夸奖!”
刚刚健身完,她脸上充盈着细腻的粉润,气色极好,明眸善睐。
梁漱臣望着她眼睛,说不出任何刻薄的话。
就像她打算逃婚去见陈述生,他扣住她手腕,见她低垂下脖颈,便什么苛责的话都讲不出了,只能祈求她留下。
他移开视线,淡淡道:“你的司机是孟董事长的人,你不能总受制于他的人,我替你安排了一个新的司机,他的工资由你发,完全听命于你一人,如果孟董事长问起来,就说是我强塞给你的人,你不能拒绝。”
孟赢怔了下,反应过来,“你这是以德报怨?”
梁漱臣漫不经心说:“三小姐就当我是贱骨头。”
孟赢不知该怎么感谢他,因为他什么都不缺,只好给一点浅薄的关怀,“你是没睡好吗?”
她走近一些,抬起手臂,指尖虚无点了点他眼睑。
梁漱臣嗅到自她袖口发散的丝丝缕缕的香气,冷静道:“认床。”
孟赢体贴说:“那你还是搬回主卧,我不认床,在哪里都可以睡得很好。”
梁漱臣俯视她,“三小姐,你还有第二个答案么?”
孟赢仰视他漆黑深邃的眼睛,第二个答案瞬间窜入脑子。
她迟疑,“……你想跟我睡一张床?你不是不愿意跟我睡了吗?”
自从梁漱臣得知他是替身后,他便不允许她靠近他一步。
从此之后,除非必要,他们几乎没有发生过亲密行为。
梁漱臣未答,走到自己餐位,垂眸静静用餐。
孟赢自觉从他沉默中得到答案,“放心,你不愿意我是不会逼你的,我打地铺好吧,你睡在床上。”
她对待男伴真是很绅士。
梁漱臣回忆起某一次他们同床共枕,第二天早上,她轻悄悄拿着洗漱用具到客卧洗漱刷牙,他疑惑问起,她眼底的笑意璀璨而生动,“因为我不想吵醒你呀。”
梁漱臣无法忘记彼时的心动。
自然,他也无法忘记她的某一任前男友意有所指的表述,“孟赢这个人就是这样,她对所有当做替身的男伴都很绅士,梁先生,你从不是例外。”
孟赢望见梁漱臣的神情由温润变得清冷,清冷的眸中隐有戾气浮现。
孟赢觉得,或许梁漱臣真该找一位心理医生了。
没见过一大早起来情绪波动就这么大的。
“董事长,我大概知道送一份什么样的贺礼给蒋老爷子了。”一大清早,孟赢直奔孟宅,带着她昨晚在松宸府书房里钻研出的八个字,殷殷切切汇报给孟敬轩。
孟敬轩刚刚游过泳,头发还是湿的。
孟赢温柔小意接过佣人手里的吹风机,自觉立在孟敬轩身后,为他吹气浓墨漆黑的头发。
“您亲笔写八个字,比一切的珍宝礼物更能让蒋老爷子开心。”孟赢说:“这是我从他读过的著作里钻研出的。”当然,还是梁漱臣给她讲的故事最大程度启发她灵感。
“哪八个字?”闻言,孟敬轩也来了兴致,短暂忘记华鼎内部逼宫的事情——有了蒋家的支持,一万次逼宫也难将他拉下马。
孟赢含笑说:“是这八个字——公者千古,私者一时。”
她有这样一种确定的想法,什么著作什么批示,蒋希文无非是想让孟敬轩知道这八个字,按这八个字的指示去做。
这几十年董事会斗争中,蒋家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跟大伯二伯联手推翻孟敬轩,为什么始终没有这样做呢?
蒋希文是不满孟敬轩当年公器私用,不满他背弃信念,但仍对他抱有期望——只要孟敬轩稍微露出一点回头是岸的意思,蒋希文就会选择支持他。
孟赢道:“您用您的墨宝写下这八个字,我再作为礼物送到蒋家,蒋老爷子一定知您心意,跟您重归于好。”
孟敬轩眼底的笑早就敛掉,薄淡如冰。
他淡漠说:“你不是把我的字迹临摹得很好吗?你替我写。”
他早没有写这八个字的心境了。
八个字,字字都是扇他的脸。
孟赢顿了下,忽然想起昨晚梁漱臣说过的话,“董事长已经没有心境写这八个字了。”
她抿唇,“爷爷,我替您磨墨。”
孟敬轩摆手,脸色十足冷酷,“让你写你就写,不然,就不要送这个礼物!”
“好的。”孟赢脸上抿出柔顺笑意,应承说:“我会按照您的字迹写好送到蒋家。”
蒋希文从不办正式的生日宴会,到他这个位置,稍稍跟其他人简单应酬下,都会有结党营私的嫌疑,他爱惜羽毛,自然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陷阱中。
他的生日只是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所谓的一家人只是他的独女和他的外孙。
女婿他是不接待的 。
女婿位高权重,他不想让人觉得他跟女婿任何过于亲近的来往。
在女儿跟梁世琛结婚时,他就言辞鲜明告诉女儿,她跟梁世琛之间的结合只是她本人跟梁世琛的结合,绝不代表梁家跟蒋家的联合。
他从不站队,即使是女儿,也不能改变他的立场。
吃完长寿面后,蒋希文让秘书去把礼物登记造册,在合适的时候把同等价位的礼物重新送回去,他可不占别人便宜。
秘书应了句好,刚要走,蒋希文又问:“孟家送了什么礼物?还是跟往年一样,是瓷器和书画?”
蒋琪看一眼爸爸,笑吟吟跟儿子说:“瞧,你外公还是放不下他的老伙计,心心念念他的礼物呢。”
梁漱臣似乎漫不经心提起说:“今年孟家的礼物可能会让外公惊喜。”
蒋琪淡淡道:“再好的礼物也不能让我对孟家升起好感,孟家养出一个孟赢那样的女孩儿,还想让我喜欢 ,没门。”
“母亲,孟赢是我的妻子。”梁漱臣侧眸,语气平静,“在丈夫面前责备他的妻子,是太不礼貌的行为。”
蒋琪脸上笑容敛去,“你不懂吗?我是为你出气!”想起过往的事,她眼圈发红,她金尊玉贵的、高高在上的儿子什么受过这样的难,什么时候这样被人欺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