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雨歇云散,篝火燃起。
一群人围绕篝火而坐,慢吞吞吃着烤肉。
孟敬轩坐在最中央,吃掉一块烤肉,开口道:“这次来香山,既是度假,也是醒神,这几个月集团效益不好,咱们都得反省反省原因呐,有错就改,不能执迷不悟,领导班子得给下属们做好榜样。”
围坐在他身边的高层们齐齐附和,点头称是。
孟敬轩道:“今晚我讲这个话,只是起一个引子,这两天你们得好好准备,两天后咱们要一起开一个讨论会也是反省会,反省反省到底做错什么,利润这么难看,大家都畅所欲言。”
孟棣棠和孟风陵听着,互视一眼。
跟老头子共事多年,他们怎么不知道,老头子是要把自己的锅平等分给董事会高层所有人。
他们有什么好反省的?
制定政策的是老头子,最终决策的也是老头子,他们在董事会也就充当背景板,财报不好看了,老头子想起他们作用了。
篝火烤肉会结束,孟风陵主动跟上孟棣棠,殷殷切切道:“哥,咱们不能让老头子往咱们身上泼污水啊,咱们有什么错?一切都是老头子大包大揽的错误!”
孟棣棠停下脚步,看向又一脸忠心的二弟,扯唇道:“怎么,又想把我当枪使,挑唆我去抗老头子?”
“我没有!”孟风陵焦急道:“哥,我是真的为你想,为咱们华鼎想!要是再让老头子带领下去,华鼎会成什么样?要是让老头子把污水泼到咱们身上,咱们不是下一个被集团除名的黄公略?老头子为了洗干净自己,一定会拖咱们下水的!”
孟棣棠没理他,背叛过他的人再不会得到他的信任。
不过,孟风陵的话的确提醒他。
他不能任由老头子给他泼脏水,他不能被动防御,他要主动打一场进攻战。
即使是死,也要站着死。
这次孟棣棠和孟风陵倒冤枉了孟敬轩。
孟敬轩没想把锅推到孟棣棠或者孟风陵某一个人身上,他只想把锅平均分给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夜深了,孟敬轩在书房看书,黄云澹在一旁的侧隔间里草拟明天的会议流程。
孟敬轩书看到一半,忽然发现什么,开口叫道:“云澹,你过来看看!”
黄云澹立刻放下笔,几步走到书房,站在书桌一侧,晕黄的灯光下,纸张薄透。
黄云澹微微眯了眯眼,扫一眼孟敬轩不减惊喜的眼眸,似乎猜疑道:“……这是黄董当年写给您的信?”
“对!”孟敬轩似乎完全忘掉了去年他是如何在会议上批判的黄公略,又是如何严厉将黄公略从集团史里除名。
他含笑指着信纸,一副陷入回忆的模样,“这是他当年写给我的信,他刚进华鼎,那个时候集团最困难,他担心集团撑不住要破产,专门写信给我,问华鼎还撑不撑得住,我还回了信给他。”
黄云澹道:“黄董一直是个直白莽撞的性子,他对集团什么不满,总是在底下叫嚷着出来,不顾您的颜面呐。”
“我倒喜欢他这一点,直白一点总比阴区区的想着害人强!”想到什么,孟敬轩放下信纸,“我看孟赢就挺阴的!要不是她上一次跟我吵架,我还不知道她对我有这么多不满呢!”
这话黄云澹不好答,锅肯定不能往孟家人身上推的,“三小姐像几分婉贞的性子,想得多想得深。”
孟敬轩大笑,“你这话!咱们家最阴的可不是叶婉贞。”他往上指了下,笑,“最阴的那位在仪亲园坐着呢。”他瞟一眼黄云澹,“你也好意思往叶婉贞身上扯,怎么着,不敢得罪孟平江是吧?”
黄云澹也笑,“我跟孟首长不熟,还真不知道他性格怎么样。”
孟敬轩心底下意识多疑了一下。
跟孟首长不熟,跟叶婉贞熟?
他扫一眼黄云澹,见黄云澹一如既往的温润沉稳,疑心稍稍收了下,他说:“有的时候,我都怀疑孟平江不是我生的,我给他安排了那么多好路平路他不走,非走这一条,要是汪静宜还在,知道他那一身的伤,不知道要怎么埋怨我呢!”
黄云澹道:“孟首长也是受您指引,如果您不是年轻时做了榜样,他怎么会从军呢?”
孟敬轩摆手道:“我可没他这么好的命,最起码,孟平江没有一双逃到台州死到台州的父母!”因为这一双父母,在那个艰辛的年代,他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连他的汪静宜都折在了上面。
跟黄云澹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起来,孟敬轩有些精神不济,走到开会的房间里,他望见会议桌上铺着一层层的雪白印着数字的纸,每个座位一张。
他蹙了下眉,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会议开始,孟棣棠坐在座位上开始发言。
孟棣棠开口第一句话是,“我认为,华鼎集团上个季度失败的根本原因是领导层的问题,把这句话说得更深入一点,更深刻一点——”
孟敬轩的心不受控提起来。
果然,孟棣棠拿着发言稿,目光直视他,公开向他开炮,“全部的问题都是董事长的错误引领问题!”
孟敬轩结结实实被这句话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他看向黄云澹,黄云澹显然也没有反应过来。
“大家可以看一下自己座位上的数据表,我把董事长上位前和董事长上位后企业的各项利润数据列了表,大家可以清楚明白看到,咱们华鼎,最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落到现在这个境地的!”
毫无疑问,孟棣棠是要把一切的锅推到孟敬轩身上,或者说,他是想把本来隐藏在湖底的问题推到水面。
董事会们垂眸翻阅着纸张,那些细沙沙的声音似乎是催命符一般。
孟敬轩紧紧握住拳,面色苍白,似乎丝毫不被影响得大笑出声,“我以为今天是个反省会,没想到是个出气会,出得是什么气,是大伙儿对我的气!”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垂头沉默着。
孟敬轩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应,豁然起身,环视四周,沉沉的笑意遮不住眼底的冰冷,“好好好!你们既然想出气,那就彻底出气,咱们就这个问题讨论个三天三夜,就在座这几个人怎么行?再叫多多的人过来!人到齐了,我让你们痛痛快快开这个出气会!”
他手一指,先发制人高声,“去给孟赢打电话,让她也过来,好好的畅快的开这个会!”
为了确保度假的私密,山上的信号全部被屏蔽,只有会议室这一台座机对外联系,其余电话全部是用于内部交流的交换机。
黄云澹立刻到座机前跟孟赢打电话。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侧过头来,注视他。
孟风陵道:“黄秘书,咱们怎么知道你是想想打电话给孟赢,还是偷偷拨电话给老三告状?一切事情公开公正进行,你想给孟赢拨电话,把免提打开。”
黄云澹何曾如此被人指使过?何曾如此被人质疑过行为的公正性?
孟风陵不是在质疑他,而是在挑衅他背后的孟敬轩。
黄云澹确实想打电话给仪亲园,董事长骑虎难下,只有仪亲园的孟平江可以解燃眉之急,心底的想法被孟风陵挑开,行动便无以为继了。
他动作一停,抬目看向孟敬轩。
孟敬轩嘴唇发白,依旧神气十足的模样,“开免提,拨电话给孟赢。”
电话直接拨给孟赢,“三小姐,董事长要在山上开会,董事会里缺了你,这个会可开不起来呀。”
孟赢的声音清丽婉约,她笑着说:“只缺我一个,我那么重要呀。”
“如果你想,你也可以叫多多的人过来。”黄云澹语气稍停,笑,“我不能再讲了,大家伙儿都听着呢,挂了。”
挂断电话,黄云澹到孟敬轩重新坐到孟敬轩身边。
孟敬轩面上不辨喜怒,起身,“等孟赢到了,咱们继续开这个会!”
话落,他大步立刻会议室。
孟赢本来在松宸府卧室里昏昏沉沉睡着觉,听到电话,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用力咳嗽几声,将嗓音里昏沉的睡意咳掉,捏出办公时正经清冷的语调。
挂掉电话,她坐在床边反复听黄云澹说得话。
——会开不起来。
——叫多多的人过来。
——不能再讲,大伙儿听着。
孟赢脑子里反复想这几句话的深意。
黄云澹不会无缘无故的给她打电话,黄云澹更不会无缘无故得不能再讲——
她蹙眉想着黄云澹的语调,温煦的似乎无可奈何的,这不符合他一贯的公事公办,更不符合他作为孟敬轩身边第一人的高高在上。
孟赢忽然笑起来。
她扔掉手机,从床上跳起来。
老头子是要翻船了!她两个伯伯是不是玩清君侧,黄云澹是在搬救兵呢!
是的,就是在搬救兵!
老头子无能为力了,连拨电话的权利都没有了,所以一通电话还得在在别人旁听下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