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赢估计,大概只需要两天,孟敬轩就会做出有力的回击——过往四十年,他一直都是如此的反应迅速手段敏捷。
到了仪亲园,管家告知叶婉贞去向,“夫人在花厅喝茶。”
身为孟平江夫人,叶婉贞的行动范围非常受限。
她不能参加正常的社交活动,也没有正常的消遣,她的一切工作都是为孟平江服务。
三年前,叶婉贞是孟平江的办公室主任,孟平江办公室一切收发文件都需要由叶婉贞来过目审核,一切往来宾客都需要经过叶婉贞批准才能面见孟平江。
不过回京前,叶婉贞便将所有的权力交给XX办公厅拨派的办公室主任。
现在,她只负责静静待在院子里,静静做一幅装裱在孟平江身边的静物画。
孟赢有心带叶婉贞出门散心,又担心孟平江不批准——在宁省的时候,叶婉贞不过出门晚回一会儿,他便气得砸碎药碗。
叶婉贞私下跟她讲,“你爸爸只需要一个泥偶一样的妻子,必须一刻不离待在他眼皮子底下。”
叶婉贞知道孟赢过来,提前在花厅外等着。
叶婉贞穿着雪青色绒边旗袍,妆容素雅,在深冷的冬季,身上连外套都没有罩。
孟赢赶紧走过来,摸她的手,“等多久了?冷不冷?”
叶婉贞笑,“我最怕热,冷一点反倒舒服。”
这一点跟孟平江恰恰相反。
孟首长那林黛玉一样的身体,恨不得一年十二个月,一天二十四小时,时时刻刻开着暖气点着火炉。
孟赢踩过台阶,挽着母亲的手,还未走到花厅,便已嗅到花香阵阵。
她说:“我找过顾探微,他讲那件事没有爸爸的许可,很难做成。”
叶婉贞眸光一闪,眼睛飞速往花厅室内瞥一眼,说:“先不谈这件事,过段时间再说吧。”
孟赢说:“我过来就是谈这件事的——”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落下,孟赢便望见里面的人。
孟平江坐在花厅内的玫瑰乌木椅上,静静抬起眸。
椅子旁放着紫檀木高几,高几上是两盏白瓷杯盏,残茶里遗留着热气。
显而易见,孟平江一直待在花厅,跟叶婉贞喝茶消遣。
这才是叶婉贞不跟她谈离婚的原因。
隔墙有耳。
孟赢侧眸望母亲端丽柔婉的侧脸,心底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不成,母亲想离婚的事情还没有告诉孟平江?
孟平江已经自椅子上起身,淡淡道:“三小姐,跟我到书房走一趟。”
孟赢还没应,叶婉贞柔声道:“首长,希望您能牢记,小赢是你唯一的女儿。”
孟平江回望她,淡笑,“叶主任,我当然知道她的身份。”
叶婉贞望见他眼底的森冷,微微蹙眉,偏眸看向孟赢,“帮你爸爸披上衣服,跟他去书房。”
孟平江抓起外衣,冷声,“不用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
叶婉贞看向孟赢,轻轻解释,“他不知道我想离婚这件事,现在应该知道了,你不要跟他争执,是我不好,把你扯进这件事。”
孟赢说:“一切都是他的错。”
“那就去吧。”
孟赢“嗯”一声,几步走到书房。
汪秘书立在门外,叹气说:“三小姐,你这件事做得太过分了。”
孟赢没说什么,抬步入内。
孟平江坐在梨花圈椅上,正垂眸看照片。
简单扫了几眼,他将照片放在桌子上,抬了下下颌,“过去看。”
孟赢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从桌子上捡起照片。
目光在触及到照片时,浑身血液都变得发冷。
她不可置信看孟平江,“你跟踪我?”
孟平江淡淡说:“那天晚上,你开了你母亲的车子出门,我只是照例让人对车子进行检查,没想到发现你到黄公略家的痕迹。”
他抬眼,慢条斯理说:“三小姐,你说,如果孟敬轩知道你深夜到了黄公略家还所获不菲,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让你置身事外不卷入风波之中?”
当然不会。
她会是下一个黄公略,或许,她会比黄公略下场更惨。
“你为什么这么做?”孟赢不明白。
她对孟平江的要求已经足够低,她不要求他像其他正常父亲一样为她铺路,也不奢望他的慈爱陪伴,可他为什么要像对待敌人一样威胁她?
孟平江浅浅勾起唇,“三小姐,你能破坏我的婚姻,我为什么不能使点手段威胁你?”
他眼底的笑意敛去,嗓音发沉,“孟赢,我跟叶婉贞的事你有什么插手的资格,你凭什么插手?”
孟赢捋清他逻辑,“你觉得是我要插手你们的婚姻?”她又气又怒,“孟首长,以您的判断力和智力,难道搞不清谁才是破坏你们婚姻的人吗?我只是为我的母亲请个律师,但真正想让她离婚的人是谁你自己不清楚吗?”
她字字珠玑,毫不相让,“你才是破坏婚姻的罪魁祸首,孟首长,你凭什么把罪名栽赃到我身上?你是老糊涂了?”
孟平江没有讲话,只是静静看向她,眼神冷峻。
孟赢明白了,笑起来,“你也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你只是懦弱而已,你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就把脾气撒到我身上,呵,您不是西点出身吗?那个很著名的22条军规里不是有一条‘没有任何借口’吗?您的书读到哪里去了?”
对于她的指责,孟平江全程平静听着,等她讲完,他淡淡开口,“三小姐,你敢这样跟我讲话,你的底气来自哪里?”
他凝视她,眼神深冷,“你不要以为自己是叶婉贞的女儿,就可以有恃无恐,很多事情,你母亲帮不到你,你的道理讲的再明,也不能阻止我将这些照片寄给孟敬轩。”
好有趣的说辞,他说孟赢有恃无恐的底气来源于她是叶婉贞的女儿。
难道她不是他孟平江的女儿吗?
孟赢正打算反唇相讥,汪秘书轻轻敲窗,“首长,有客人过来。”
孟平江猜到是谁,看孟赢一眼,“我要见客,你知道往哪里躲。”
孟赢瞪他一眼,怒气冲冲走到里间。
孟平江说:“再往里去,我允许你进我的卧室。”
耳边传来摔门的声音。
孟平江不自觉勾了勾唇。
孟赢却是该有恃宠而骄的底气,毕竟,她长了一张与叶婉贞相似的脸,还有叶婉贞年轻时的娇纵脾气。
他回神,客人已经进抵到眼前。
孟平江眼底的笑意淡一些,抬手,“坐。”
孟赢很少进父母卧室——她三岁起,便被剥夺了随心所欲进入父母卧室的权力。
房门关上,一切静悄悄,孟赢听不到孟平江在跟他的客人谈什么,注意力完全放在眼前这间狭小的卧室里。
孟首长延续一贯艰苦朴素的作风,私人卧室里不见任何奢靡的装饰,一张简单的床,几柜子整齐的书册,还有一张从宁省运过来的书桌,便是这间卧室里的全部。
孟赢站在房中央,静静打量,没有发现一丝属于女人的柔软元素。
这昭示了她的父母确实如传言般分居多年。
目光落在墙上。
一张油画映入眼帘,这是室内难见的亮色。
油画上是一人修长清瘦的背影。
孟赢一眼认出是孟平江。
她无声抿唇,她还记得,孟平江最厌恶被人当素材,无论是相片还是画册,他从不入像。
谁会让他破例。
一个模糊的猜测浮入脑海。
——孟平江的初恋杜文鸳是有名的油画大师。
室外,孟平江对远道而来的客人说:“梁家如此慷慨,倒让我无所适从,你想要什么要求什么总得跟我说清楚,不然我心底不安宁。”
坐在他对面的是梁漱臣。
梁漱臣目光清淡掠过桌几上几张照片,余光隐晦扫向屏风深处的内室,听到孟平江的话,不紧不慢道:“三小姐是您的女儿,梁家是三小姐的夫家,梁家为您帮忙只是姻亲之间该尽的义务,我来这里不过是向您尽孝心。”
孟平江道:“你这话太虚,我跟你爸爸关系可不算好,你跟小赢之间的婚事我也从来没有认可过,我从没动过让女儿联姻的心思,更不想她掺和进政治的泥潭,她从小不在我跟前长大,比我干净得多。”
梁漱臣温声说:“梁家也从没有动过牵扯三小姐的心思,我跟三小姐之前的事情与家族无关。”
“你们是自由恋爱?”孟平江笑了,“这我不大信,我没见过这么不尊重人的自由恋爱,如果我是你,可不会答应跟孟赢结婚,若是看在她出身上,倒会动一动跟她结婚的心思。”
孟平江是知道孟赢找替身的事情的,他不当一回事。
他对妻子的两性关系很关注,却不关心女儿的。
不过孟赢找替身的对象变成梁漱臣,他倒必须得上心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