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
颇为雀跃的语气，像是在迎接久归的家人，鬼影都顿了一下。
等他走近了，许枝影才看到他手中提着一只山鸡。
明显是刚死的，脖子被直接扭断，只有皮连着鸡头，淋漓掉下来的血还冒着热气。
许枝影：“这是？”
“给你吃的。”
山鸡被丢过来，漂亮的羽毛啪叽砸在地上，鸡头在血泊中咕叽两下。
肚子中的馋虫顿时都冒了出来，许枝影眼冒金星，毫不手软的把鸡捉住翅膀颠了颠，个头不算大，但一摸就知道肉质正好，肥瘦相间的。
许枝影拎着鸡就兴冲冲去厨房，刚到门口，又若有所思回来。
进不了厨房，那些工具自然都用不了，不过也不太妨事，现在没有什么能阻碍她吃鸡。在屋子里转了圈，许枝影找到一个坏凳子，在屋檐下三两下砸开，便成了现成的柴火。
就着雨水把鸡洗了洗，没有开水烫过，鸡的毛就不是很好拔，但许枝影有把子力气，硬生生扯着毛。
就是画面不太好看。
祁苍歪头盯着血淋呼啦的鸡毛，和惨不忍睹的鸡，稍退开半步，“你在干什么？”
许枝影没回头，手下动作不停，“把鸡的毛都拔了，然后把内脏去了，再生火烤着吃。”
“……哦。”
他语气有些迟钝，许枝影转头，他表情一贯是淡漠无谓的，死寂的眼中此刻有种微妙的怔忪，像是才意识到，人是需要吃处理过的食物的。
这样的神情，在他漂亮的面庞上，就有种呆呆的感觉。许枝影眨眨眼，再一瞧他就移开脸了。
自然没指望鬼能帮忙，许枝影扭头继续干，刚奋力揪下翅膀上的毛，手中就瞬间一空。
山鸡飘在了空中，像是被无形的利刃齐刷刷削去皮毛，紧接着骨头都自动从肉里掉出来，又削走油脂和柴肉，只留下最鲜嫩的肉块。肉块被均匀切成小块，随后被整齐五个一串串在木棍上，柴火自动生火，肉串架上去滋滋冒油，发出冲天的香味。
许枝影食指大动，嘴里不断分泌口水，没等多久，烤好的肉串就齐刷刷飞到了她面前。
“吃吧。”祁苍从高处看着她。
顿时不客气的抓起来吃了两口，已是多年没吃肉了，她只顾着往嘴里塞，勉强安抚下肚子的馋虫后，许枝影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
祁苍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瞧着她，眉心微微拧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下意识的拿起袖子抹了抹嘴，许枝影吃得局促文雅了许多，眼尾看到凑过来的虎子，她把最后一串大方的分享过去。
“你自己吃。”
拦下了她的动作，祁苍转身飘远，虎子屁颠颠跟了上去。
柴火还没完全熄灭，烘热人的面颊，许枝影伸出手烤火，摸了摸自己吃饱的肚子，她忽然发觉自己莫名成了鬼养的人。
阴雨连绵不断。
第二天，许枝影的伙食还是烤鸡。没有调料。
第三天，许枝影的伙食还是烤鸡。依旧没有调料，虎子已经不往跟前凑了。
第四天——
瞧着整整齐齐码在自己面前的烤鸡，许枝影面色为难。
“怎么不吃？”
祁苍不解。
许枝影尴尬笑笑，接过来慢条斯理的吃着，没几口就吃不动了。
祁苍一直蹙眉盯着她，俨然有种要盯着她吃完的架势。
忍了又忍，许枝影还是抬起头来，坦诚的小声道：“那个，人也不能一直吃肉的。人主要还得吃五谷杂粮，还有菜。”
他眉心越紧，她声音越小，最后许枝影选择做个乖顺的被豢养者，老老实实低头啃，牙却咬了个空。
虎子正追着自己尾巴尖玩，还没按住尾巴，一堆烤鸡肉就砸到脸前，它喵得一声跳起来。
“你吃。”祁苍道。
“喵呜。”虎子不乐意。
眉梢一挑，祁苍周身温度骤然变低，虎子立刻张大了嘴巴吞咽。
许枝影嘿嘿一笑，想起之前偷听孩童念书，学到过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下一刻就被祁苍瞄了眼，她立刻老老实实缩成鹌鹑。
没有多言，祁苍转身飘走，不知过了多久，虎子都吃完舔好毛准备睡了，他又踏着月色回来。
此刻只有蒙蒙烟雨，隐约还能瞧见云层中的月亮。
许枝影看到他袖子一挥，屋里的桌子上就摆满了各种碗碟，米卷蒸糕，荤菜素菜，小吃点心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颗桃子。虽然桃微微有些不新鲜，许枝影也还是很高兴，“这是你从哪买的！”
从再次回来，祁苍就在观察她的表情，见她又露出了那种神情，他满意的看了看腕上鲜艳起来的红丝。“不是买的。”
已眼疾手快夹了几筷子，许枝影吃得话语含糊，“那怎么来的？
“我在山中的坟地逛了一圈。”事死如事生，祭品贡品可是不少。
夹菜的手突然僵住，许枝影含着满满一嘴吃食，抬头瞪大了眼睛看他，一时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祁苍也坐下来，手撑起下巴，“放心吧，他们不会觉得你晦气。”
他口中的“他们”应该是那些逝者……许枝影嚼嚼嚼。
或许是今日心情很好，祁苍也没有转身离去，难得的坐在另一侧，慢条斯理尝着味道。
许枝影发觉，似乎她吃了什么，下一刻他就会也吃什么，然后用细微的面部表情评判好吃或不好吃。就像是在陪他饲养的宠物玩耍，她心里好笑。
“祁苍，每个人死后都会成为鬼吗？你去抢他们供品，他们不生气？”
相处日久，许枝影已没有对他最初的畏惧，好奇什么就说了。
祁苍神情懒懒的放下筷子，“当然不会。大多数人死后就是真的死了，黄土一埋，尸身被地下的虫子们啃个干净，就什么都没剩下。t？只有极少数，才能化为鬼。”
“那是哪种？”
掀起眼眸，祁苍盯着这个瘦弱的女人看了半晌，忽而凑近。
瞳孔扩散，脸色在瞬间变得灰败，点点尸斑浮在他面上，骇人的伤疤横亘在他衣领下的脖颈。
“恶贯满盈，执念深重。”
在他以这种尸体的形态凑近的瞬间，许枝影就惊恐的瞪大眼睛，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去闻他腐臭的味道。
一口饭要下不下的噎在她嗓子里。
可他吓唬完人还不退开，许枝影被噎的难受，更急切的要呼吸，她本能般一把推开他，然后呛着咳嗽。
坐回去的瞬间，祁苍又恢复如常模样，冷眼瞧着她平复喘息。
他突然恶趣味的想，她会不会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如果她有一点惊惧或厌恶的神情，他就把那陶罐里的东西放出来，吃了她。
届时她的血脉喷涌，对他而言，当是极美的一场红色烟火。
呛出的满眼泪花还没擦干净，许枝影抬起头，就对上他眼中莫名的期待。她避开他的眼神，嘴唇嗫嚅两下，用极低的声音说：
“祁苍，你是个好鬼。”
她看到他的眼睫极轻的颤了一下，那古井无波的面上，似乎没有任何反响，许枝影继续道：“至少对我来说，你是个顶好的鬼。”
好鬼祁苍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满眼讥诮，“蠢人。”
身影随之烟雾般散去。
眨眨眼，许枝影咬着筷子回头，手指戳了戳被丢下的虎子的脑袋，凑近它耳边蛐蛐，“哪有这种人，我夸他，他骂我。”
虎子不堪其扰，喵了声跑到另一边去了。
周遭的一切都很乱，到处都是急急忙忙的人，不停的经过她。
“快点，公子马上就要回去了，再检查一遍棉衣是否都齐全，那是分发给将士们的，万不可有误。”
“新招的一批军医都到齐了没，让他们快些过来，有发给他们的物资，还有一批药材要装车，再来些人手。”
许枝影就像是一个透明人，茫然无措的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她下意识的想揪住一个人问，伸出的手却径直穿过了一个仆人。
她眼睁睁瞧着，那仆人就像是一阵烟雾，被她的手就这么打散了。
她顿时惊恐的抱住胳膊。
许枝影明明记得，她在吃完收拾后，就直接睡觉了，那现在是哪？
她惶恐的四下看着，陡然发觉有些眼熟，从梁上的雕刻，到窗棂的图案，再到院子里的游廊。
这分明就是那山中废宅，不，是还没荒废的时候。
“公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许枝影转头，惊慌失措的心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定了下来，如同终于找到航向的船只般，她下意识的往前，迎着他走。
比她朝夕相处的面容更年轻些，祁苍看上去似乎就十七八岁，脸上还有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生机，漆黑的眼眸含着笑，穿着银白色铠甲，身姿勃发。
他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迎面撞上了许枝影，又穿过了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