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觉的他很高大威猛。
“可怜孩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恍惚中,他想起来了父亲。阿宝哭泣起来,蜷缩着身体一五一十的讲述着他的身世,哭到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一句呜咽,“饿。”
那人沉重叹气后,挡住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可如今将士们也没有余粮,倘若给你的话,就有士兵得饿肚子。”
“他们冒着大雪和敌人厮杀,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敌人打了胜仗,就会踏破城门,杀光所有人。”
阿宝僵住,他不知道自己小小的愿望,为什么会引发这样大的后果。于是他仓皇的摇头,“不,我不要了。”
那人赞叹着抚摸他的脑袋,“好孩子。”
真是双温和宽厚的手掌啊,阿宝匍匐下来,缩成了一只幼鸟,竭力遏制着肚子的空鸣。
“好孩子,别人都跑了,你怎么还不跑?”
“我要等爹爹,他也在和敌人打仗呢。”
那只手顺着他的发顶摸下来,捏着他胳膊上的肉,语调突然转变了。“乖孩子,你想要换粮食让妹妹活,也让战场上的爹爹活命吗?”
阿宝懵懂的抬起头,连问都不问就点头。
于是他笑起来,“孩子,将士人现在都没有力气,他们吃不到,打不过那些胡人。将士人得和胡人一样吃肉。”
那双大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山上的鸟兽全都灭绝了,但人是百兽之主。倘若能吃了人的肉,一定能延年益寿,滋补身体,很快打完这场仗的。剩下来的口粮,还能分给你妹妹那样的孩子。”
阿宝身体颤抖着,似懂非懂,举起他纤细的胳膊。“我有肉。”
那道久违的称赞就又落了下来。
“真是个好孩子啊。”
刀割开肉的时候,真的好疼,阿宝满眼泪花也不敢挣扎,牢牢掐着床沿。在一块肉生生剜下来的时候,他咬下了一口抹着油的饼。
疼得近乎昏厥过去的时候,他听到了外面的欢呼,阿宝强撑着抬起头,只看到了紧闭的帐篷。
“打胜仗了吗?”
“对,你就是小英雄。”
——
阿宝低着头,他依稀还记得第一道伤口的位置,阳光正好,他却仿若又回到那个冬日,冷得发抖。
“吃我的肉,并没有那些作用吗?”
捂着发酸的鼻子,许枝影错开他的目光,沉重点头。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恨不能将那恶人抓出来揍死。
孩童不过是去讨口粮食,怎能被如此诓骗欺瞒?对着这样大的孩子,他是怎么忍心吃肉饮血的?
阿宝慢慢缩着躺下来,懵懂的睁着眼睛,慢慢去理解一个或许他死前就明白的事实。
他不是去做英雄的,他只是被骗害了,白白丢了性命。
身体慢慢抽搐,阿宝大哭起来,伤心嚎啕。
错开通红的眼圈,许枝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隔着悠长的岁月送去徒劳的安抚。
祁苍无声的划过他腿上缺了一块肉的位置,等伤口完整长好后,脱下他的外袍轻轻盖在阿宝身上,遮盖住他这满身的伤痕。
不知哭号了多久,似是要把这积攒近百年的怨气都哭出来,小院里一直回荡着阿宝的哭声。直到没有力气昏睡过去了,他的身体还在一下下轻颤。
许枝影看着他的睡颜,强忍下满心悲怆,抬头瞧着天上升起来的月亮。吐出一口寒气,她恍惚在想,如此宁静平和的夜晚,发生过多少这样的事情。
饥荒时期吃人这种事,她不是没有听过,百姓们易子而食乃是无尽悲凉,阿宝的事情却更让人愤怒,他们是在尚有余粮时,利用孩童的纯善去满足口腹之欲,真是该死。
忍下浮动的心绪,许枝影才发现祁苍一直沉默不语,她转头,就见他也无声看着月亮,眼底无限苍凉。
祁苍:“我似乎,想起来了之前的一点事。”
许枝影讶然抬眼,顿了顿,“好的事情,还是不好的?”
“不好。”祁苍低头看着沉睡的阿宝,又如同寻找温暖一般执起许枝影的手,“你想要知道吗?”
嗅着夜风里送来的槐花香味,许枝影缓缓点头,他便抬着她的指尖,放在了祁苍的额头上。
许枝影闭眼,脑海中不自觉多了一副画卷。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老鼠吱吱爬过,只有一根快燃烧尽的蜡烛勉强照亮。地牢的中心坐着一个人t?,手脚都带着镣铐。凌乱的发丝遮挡住他的面部,衣冠下有不少被抽打的伤痕。
伤痕层层叠加,显然已经经历过不少的抽打了。但他仍挺直脊背坐的端正背对着牢门,仰头看着狭小的窗户外的天空。
牢房外突然传来人的脚步声,他闻声回头,露出的脸赫然正是祁苍。
第35章
牢房阴暗, 关在这里的人们除了身体上的拷打外,精神上所经受的折磨才最让人痛苦。没有光亮,隔绝外界, 日日不得安眠,有太多人奔溃着投降。
祁苍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十多天。若按照常理,也已然到了承受的极限。
幽长的隧道尽头,一位高大威猛的人身披大氅缓慢走来,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似是刻意彰显他的到来。
祁苍扭头, 平静的看着那人走到自己面前。
对视的瞬间, 郁吕志略带欣赏道:“你比我所想中,撑的久多了。”
他披发左衽, 说话的强调有些别扭, 祁苍没有回答,只是安静观察着他,这就是蠕蠕人的主帅。
让狱卒把门开开,郁吕志提着一个食盒进来, 在他面前盘腿坐下。他以观察猎物的眼神打量着祁苍, 郁吕志对他不可谓不熟悉, 出身名门世家, 玉面小将军的称号更是扬名天下。
直到把他抓进牢里之前, 郁吕志都对他很是蔑视, 以为他不过是绣花枕头。和那些南边的人一样,自诩文明教化,却干尽了虚伪之事,所获的声名也不过是强取旁人功劳。
与郁吕志相比,祁苍的身形甚至可谓瘦弱, 但他眼神极亮,即便是在这样的场面下,眼底也有他不可磨灭的傲骨。
郁吕志很欣赏这种风骨,却也最厌恶。他坐下来,把食盒里的一碗热汤饭端出来,在气味难闻的大牢里,这碗饭发出浓郁香气。
“这几日都没吃过东西吧,先吃碗饭。”郁吕志说道。
本能的生理反应让祁苍低头看去,飘着油花的汤碗里,肉片和面片一样多,嫩绿的青菜叶点缀在上面,显得格外好看。但他也只是看了这一眼,就不为所动的与郁吕志对视。
郁吕志:“为何不吃?”
祁苍也坦然,“我不信,你有如此好心。”
他说话时,声音还有着久未喝水的嘶哑,郁吕志笑笑,“怕我下毒?那你是多虑了。你现在已是我阶下囚,只会被我日日笞打,死了才是解脱。”
祁苍依旧没有说话。
郁吕志便惋惜的看了眼汤饭,“可惜了,我读你们中原文化,才了解到伯邑考的故事。”
被剁成肉馅,又喂给亲生父亲吃的伯邑考。
祁苍眼睛缩住,不自觉看向那碗饭,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郁吕志冷笑起来,撕裂了他们表面平和的气氛,他弯下魁梧的身躯,如鹰般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狠意。
“几日前,有个孩童迷路闯入了我的营帐,他真是个好孩子,为了能让你们打胜仗,即便是割自己的肉也愿意。”
祁苍用力握紧拳头,冷眼看着他脸上嘲弄的神色,指甲近乎嵌进肉里,握住的拳头微微颤抖着。
“你们连小孩都能有这样的心智,我很钦佩,可那又如何?”郁吕志坐直,身子像山一样堵在祁苍面前,“越是这样,越该被摧毁!不过就是二脚羊,老老实实的被吃才是你们该做的!”
祁苍缓缓松开手指,眼神如冰的落在他身上,依旧一言不发。
没想到还没激怒他,郁吕志没有被满足摧毁他的想法,他不耐起来,敲着碗边。“好歹吃一口吧,否则那个孩子的肉,都被我们吃了。”
祁苍仍不搭话。
“哼。”郁吕志狞笑,情绪不再像方才的平稳,“真以为你还是那个将军?也不想想,你是怎么落到我手上的?”
“瞧瞧你们,占据着最好的地盘,君王昏聩,军队良莠不齐,百姓流离失所,去年更是大旱了整整一年,连老天都要灭亡你们。”
“你以为你拖延这几日,就能彰显你们的风骨?真是可笑,你们的脊梁骨,早就断了。我大军很快就会挥师南下,占领你们的土地,奴役你们的人民,会有更多的二脚羊供我们享用。”
郁吕志敲着地面,“也是我怜惜人才,才亲自来给你一条生路。若是你实相点,答应为我们所用,我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见他仍不为所动,郁吕志笑起来,凑近他耳边。“不要太死板,站在你现在的立场上,只有在我们这里站稳脚跟,以后才能救更多的二脚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