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床上，手指慢慢捻着被角。越间彻没有催促，他在床角坐下，宽阔的肩膀带着向下舒展的困意，安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终于开口：“牛肉面。”
越间彻走进厨房。
冰箱里的东西很全，基本隔天就会一换。冷藏层放着一块新鲜牛肉，在保鲜灯的照射下隐隐泛着油光。
他将牛肉从冰箱里拿出，又从橱柜深处抽出料理刀，提着刀在岛台前站了半晌，最后又把刀放下，回到卧室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牛肉面的做法。
页面上的步骤写得很详细。
牛肉需要切块、焯水，再和香料一起炖煮。越间彻很少进厨房，但照本宣科的事对他来说从不算难。
厨房里渐渐弥漫出牛肉和香料混合的气味。
定时器响起，面煮好了。他看了看时间，四点刚过。
他把面盛进碗里，放上炖软的牛肉和烫熟的青菜，又用勺子尝了一口汤。味道照阿姨做得差了一些，但也没有明显的问题。
虞珠已经自己走出卧室。
她穿着长袖的白色睡裙，裙裾垂到膝盖。一只手扶着墙，赤脚踩过厚地毯，向桌边摸去。
越间彻把面放在餐桌上，走过去想扶她，却被她摆手挡开。
他没有坚持，只替她拉开餐椅。
虞珠摸索着坐下来。
越间彻又将碗往她右手边推了推，把筷子塞进她掌心。
“很烫，吹下。”
她没有回应。
筷子在碗里碰了几下，夹起一小撮面。虞珠低头吃了一口，咀嚼得很慢，随后又舀了一点汤。
尝完那口汤，她忽然停住。
“怎么了？”越间彻靠在桌边看着她，袖口卷到手肘，双臂抱在胸前，“不好吃？”
虞珠将筷子放回桌面。
“不对。”
越间彻眉梢微扬：“哪里不对？”
虞珠慢慢转过脸。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朝面前猛地一扫。
碗被掀翻在桌上。
深褐色的汤汁裹着面条和牛肉漫过桌面，一部分顺着桌沿倾泻在地，一部分直接浇在虞珠的大腿上。薄薄的睡裙瞬间被浸透，她却像没有感觉似的，依然端坐着。
碗在桌上轱辘了一圈，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
越间彻看着热雾从桌面升起，脸上那点带着兴致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椅子上扯了起来。他半拖半拎着她穿过客厅，径直进了洗手间，把她推到淋浴下。
冰凉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虞珠在水流的冲击下，本能地偏了一下脸，又默默站直。她的短发很快湿透，贴住消瘦的脸颊，白色睡裙像鸟儿收拢的羽翼，紧紧贴在身上。
水还在不断往下浇，她既不躲，也不抬手遮挡。
越间彻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狭长的眸子里终于闪动出真切的怒意。
虞珠听着他粗重的呼吸，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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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对抗
越间彻站在水雾里盯着她，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他连续深呼吸了两次，才伸手取下花洒，将水温调到微凉。
虞珠的睡裙已经彻底湿透，布料沉沉贴在身上。越间彻随手将裙摆推到她的小腹，俯身对着她被热汤浇过的腿面冲洗。
没过几秒，吸饱水的布料又坠下来，盖住了那片发红的皮肤。
他皱起眉，提起裙摆，将它再一次甩了上去。
虞珠安静地站着。
从打翻那碗牛肉面后，她就忽然变得顺从起来。他让她站着，她便站着。湿透的裙摆一次次落下来，又被他一次次重新撩起，她也没有任何反应，脸上始终挂着平和的笑。
在裙摆不知道第几次滑落之后，越间彻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在看到虞珠脸上淡淡的微笑后，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后牙咬紧，下颚瞬间绷出锋利的线条。
“抬手！”
他扔下花洒，双手抓住她的裙摆，近乎粗暴地将那条不听话的睡裙从她头顶扯了下来。湿透的裙子团成一团，被他随手砸在洗手间的角落，发出一声闷响。
虞珠被布料扯得踉跄了一步，身体晃了晃，很快又重新站稳。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遮挡。
仿佛此刻暴露在水雾里的那具身体根本不属于她。
短发上的积水沿着额角和脸颊不断淌下，几滴挂在她微微扬起的下颌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仍在笑。
好像他越是恼怒，她便越觉得有趣。
越间彻弯腰捡起花洒，重新对准她腿上的烫伤。水流持续冲刷着发红的皮肤，他握着手柄的长指却越收越紧。
几分钟后，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啪”地关掉水。
“不许笑了！”
洗手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水珠从墙面和发梢落下的声音。
这是虞珠第一次从越间彻的话里听见如此鲜明的情绪。
“哈。”她循声面向他，歪了歪头，“哈。”
越间彻没再理她。
他扯下浴室柜隔层里叠好的浴巾，抖开后将她整个人裹住。柔软厚实的布料带着浆洗后的气味，绕过她的肩膀，又被他在胸前用力拢紧。
雪白的浴巾上方，只露出一张素净淡漠的脸。
虞珠被他推出洗手间。
他确实气得不轻。
出了门，越间彻干脆抓住浴巾的一角，像拎着一件不听话的行李，将她一路带进卧室。
走到床边，他抬手一推。
虞珠跌坐在床沿，床垫托着她的身体，上下晃了两下。
越间彻的脚步离开卧室，渐渐走远。
客厅里很快响起一阵叮叮咣咣的动静。抽屉被接连拉开，又被烦躁地推回去。没过多久，响动停了。
“对，烫伤膏。”
他似乎在跟谁打电话。
“嗯，没事。第二个是吧？知道了。”
电话匆匆挂断，脚步声再次靠近。
虞珠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
浴巾被人推到腿根，紧接着，温热的手指覆了上来。越间彻的气似乎消了一些，手上的动作轻了一点，但也称不上温柔。
药膏被一点点推开。
他手指移开的位置，刺痛稍镇，裸露的皮肤晾在空气里，很快有丝丝的凉意。
虞珠低着头，认真感受着那些还未消退的疼痛，小腿在床沿边慢慢地荡来荡去。
“爽吗？”她笑着问。
腿上的手指明显滞了一瞬。
越间彻抬起头。
他还蹲在她的腿边。
虞珠脸的朝向很准。卧室的灯光从她的头顶落下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陷在眉骨的阴影中，愈发幽深。
越间彻收起烫伤膏，慢慢拧紧盒盖。
“爽。”他冷笑着回应。
虞珠扬了一晚上的唇角终于缓缓回落下来。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你让我恶心。”
越间彻没有回应。
他站起身，再次离开卧室。脚步穿过客厅，很快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只吹风机。
虞珠已经钻进了被窝里。
浴巾被她随手丢在床角，小小一堆，像街道上被扫起的旧雪。
越间彻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
随后，他绕到另一侧，在她的枕边坐下，插上吹风机。
呼呼的风声很快填满卧室。
虞珠抬手捂住耳朵，紧紧闭着眼。
越间彻一手握着吹风机，一手拨动她的短发。修长的手指不甚耐心地插进她的发间，偶尔扯到打结的发梢，她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一些。
吹着吹着，越间彻心里那点烦躁也渐渐飞走了。
他手指移动的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轻。到后来，他在温热的风里抚摸她的头皮，竟有一种耳鬓厮磨般的魂颤。
直到发丝彻底干透，他反复拨开同一处已经吹干的头发，才意识到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突然降临的寂静甚至令他恍惚了一瞬。
越间彻垂着手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疲惫渐渐从身体深处渗出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浴巾，带着吹风机走回洗手间。
他终于有了一点时间整理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凌乱，身上的家居服湿了大半。镜前灯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映得皮相平整，但眼下的乌青在柔光下也仍旧清晰。
镜面右下角的电子数字显示着凌晨五点十三分。
他抬手脱掉衣服，站到花洒下。
回到卧室，床边的壁灯还亮着。虞珠背对着门，身体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小截已经吹干的短发。
越间彻没有走向窗边那张长沙发。
他径直来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随着他的重量轻轻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