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99)

  “着啊,是讽幽王!”宋祁一拍手,声震满街:“幽王宠佞臣,废嫡嗣,烽火戏诸侯,可后儒不敢罪其君,便移祸于妇人。无骨懦夫之言,尔等倒奉为圭臬,实在是可笑至极!”

  那学生涨红了脸,大声斥道:“《礼》有明文!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从人者,岂可为政!”

  宋祁冷笑一声:“荀卿说过什么?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君父尚且不可盲从,天下焉有人便合该为‘从人’?”

  那学生忙又驳道:“荀卿此言,说的是谏诤之义,岂可——”

  “岂可什么?”宋祁的声调陡然拔高:“武王治天下,乱臣十人,有妇人焉!妇人为治世之臣,武王数得,尔等倒数不得了

  出自《尚书·泰誓》:“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这里“乱”字是治理的意思。十人指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及文母(一说周文王之后大姒或武王之妻邑姜)十人。后世以“十乱”代指君主核心辅政群体。

  ?”

  “再往根上说,这《礼》是何人制的?周公!周公是男子!男子执笔立规矩,写妇人当从、当居内、不当预闻外事,一支笔把天下妇人圈进内宅,为的什么?说到底是怕!好比校场角抵,先缚住对手双臂,再自夸力大无穷——未曾交手,胜负早已分明!”

  李嘉言听着,突然觉得这话耳熟。不是宋祁的路数……倒像是从魏瑄那部《新礼记》的稿子里学出来的。

  魏瑄什么时候肯搭理宋祁了?他不是烦这人烦得要死?

  那头宋祁越战越勇:“再者说,为江山计,自当选贤任能。公主殿下建功立业时,尔等在何处?寸功未立的白身之徒,也敢称量储副,指点天家?尔等配么?!”

  “你——!”前排一个学生涨红了脸,指着他反唇相讥:“阿谀取容,也配谈经义?令尊当年是怎么……"

  话音未落,街口忽然传来一片马蹄和甲叶声。

  “何人冲撞公主仪驾!”韦播打马当先,身后数十名禁军卫士一字排开,鞭杆已经扬了起来:“都给我散了!”

  人群霎时炸开了锅。学生们抱头鼠窜,有人幞头滚落,有人袍服撕裂,有人跑得鞋子都掉了,那份表文掉在地上,转眼被踩进了尘土里。

  好一群铁骨铮铮的读书人。李嘉言在车中摇了摇头。

  她隔着车帘向韦播道了声“有劳”,又唤宋祁近前夸了几句,他喜得满脸放光,一迭声地表忠心。

  车刚开始走,帘外又响起宋祁的声音。他气喘吁吁地喊道:“殿下!殿下留步——”

  李嘉言掀开车帘,宋祁便凑到窗前悄声道:“臣听说了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李嘉言道。

  宋祁转了转眼珠才答道:“臣听来些闲话,说靖安坊魏宅近来热闹了许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许是扑风捉影,臣多嘴了。”

  李嘉言心头一动,光顾着苏瑰了,忘了魏元忠这个老匹夫了,他可不就是太学生出身么?

  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还这么不安分!

  第80章 80、孰不可忍

  这一年的夏天热得反常。入伏之后,长安便再没凉快过,到了夜里,砖地里的热气还在呼呼往上冒。

  魏瑄打七月中便时有不适,不过总是歇一歇便好,他也不欲声张,依旧照常到衙。

  这日午后,他正核着一份左藏库六月的出纳帐,却突觉眼前的字忽远忽近,胸口一阵阵发闷。他自知撑不住了,便收拾了案头打马回府。

  那一路是怎么走的,他已记不真切,只记得下了马进了府门,再有知觉时,人已经躺在自己的榻上了。

  之后昏昏沉沉了好几日,低烧一直不退,医官来看了几回,也只说是暑热外侵,引动余毒,开了清暑养阴的方子,照例叮嘱要忌怒忌劳。

  静养了十余日,魏瑄到底是躺不住,刚好了些,便又要爬起来去上值。李嘉言劝不住,只好由他去了。

  衙门里的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都问一声大安,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魏瑄总觉得,那些目光在自己脸上似乎停留得久了些。

  起初,他只当是自己病容未消,同僚乍见之下吃惊,原也寻常。可他去查调旧档时,廊下两个令史正交头接耳,见他过来,便齐齐没了声,他只隐约捞到两个字,并没有听真切,似乎是“魏相”。

  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点头同两人打了招呼。再往前走拐过廊角,又有只言片语飘进耳朵,“押温王”,“两头下注,好盘算啊”。

  魏瑄驻足细听,却再没了声音。

  好容易捱到午间,值房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廊下去了,魏瑄便起身去寻裴耀卿。

  “病了一场,嘴倒是养刁了。”他笑着说道:“廊下食那口大锅煮出来的,实在咽不下去,不如还去崇仁坊那家馎饦?这回我做东?”

  “正好。”裴耀卿一口应下:“好久没去了。”

  两人照例在最里头的隔间坐下,魏瑄随口问了几句漕运上的事,裴耀卿捡着要紧的答了。

  新法已经见了真章。江淮的粮米到了砥柱下游便卸船入仓,车马驮着从陆路翻过险段,水路运到渭水再换船西行。今年头一批粮,已经稳稳当当进了长安的粮仓。

  “折耗核下来不过两成。”裴耀卿说到这里,不由得露出笑意:“比你当时估算的还要好些,岁省十万贯不是虚数。”

  他说着又感叹道:“说到底,还是殿下亲自下滩头的功劳,我们不过按图施工罢了。”

  魏瑄顺着话头接道:“凭这些实打实的功业,殿下为储,原是众望所归。可惜有的人啊,死守礼法不顾大义,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他又状作随意地补了一句:“我听说,近来举温王的倒多了起来?”

  “这有什么稀奇?”裴耀卿只顾吃汤饼,头也不抬:“上千份封章,什么名字写不出来?还有人举长宁公主呢。”

  他喝了几口汤又道:“你放心,这储位必定落在安乐公主殿下身上,不用问的事。”

  “说得是。”魏瑄放下手里的汤匙:“圣人既令百官各上封章,举哪位殿下都是各凭本心,旁人也说不出什么。只是……”

  他突然话锋一转:“这些举温王的封章,多是我阿翁的门生故吏吧?是不是有这回事?你告诉我。”

  裴耀卿刚夹起一筷子菜,只好先放进碟子里,皱眉说道:“封章密奏,直入宗正寺,谁举了谁我又如何得知?外头闲话什么样的都有,你怎么还真往心里去啊。”

  “焕之。”魏瑄沉了脸道:“今日衙门里,零零碎碎我已听到了不少。我当你是朋友,你又何必要瞒着我?我不过是不想让殿下难做罢了。”

  裴耀卿与他对视半晌,长叹一声道:“好,我告诉你,不过要先说好了。”

  他一根一根伸出手指头:“其一,殿下既没与你说,自有她的道理,这一层你自己掂量;其二,我说了,你可不要自作主张,出了乱子你我都担待不起;其三,出了这道门,这话就不是我说的,你可不要害我。”

  “一言为定。”魏瑄肃然道。

  裴耀卿这才捡着要紧的说了。一面是一大帮太学生把公主堵在皇城门外,跪呈表文;另一面是魏宅近来车马盈门,确有串联之事——说到底,魏公也没打算瞒着谁。

  魏瑄听着,只觉得血往脑门上涌。怪不得那些人说“两头下注”!如今他倒成了扎在殿下身上的一根刺了。两年过去了,他原以为祖父已经认命,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算安稳,谁知他竟为了那点私心执念,要把所有人往泥潭里拖!

  魏瑄从怀里摸出一把钱,往桌上一放,起身便往外走。

  “后晌帮我告个假。”他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裴耀卿慌忙追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你要去哪?”

  “处理家事。”

  “守正,你别冲动!”裴耀卿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此事自有殿下……”

  “不要叫我守正!”

  魏瑄大喊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竟把裴耀卿甩得踉跄了一步。

  他却只解了缰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魏瑄一路上埋头催马,不多时便到了魏府门前。

  两扇斑驳的大门紧闭,门前的浮土里倒是有不少新鲜的车辙——坊间说的车马盈门,果然是真的。

  他滚鞍下马,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半扇,老苍头探出头来,一见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郎……郎君?!”

  “我回来给阿翁问安。”魏瑄道:“烦请通禀。”

  “这,这……”老苍头的眼珠子转了半天,终于应了一句:“郎君稍候,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便缩了回去,那扇门跟着紧紧关上,随后是落栓的轻响。

  日头正毒。街旁的槐树荫下,纳凉的闲人三三两两聚拢过来,一面窃窃私语,一面地朝这边张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女强文 逆袭文  群像  权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