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89)

  “到底是什么?”李嘉言看着她卖关子,越发摸不着头脑:“阿姊你别吊我胃口了。”

  李懿行笑得意味深长,也不答话,只朝舱外拍了两下手。

  舱门打开,三个年轻郎君鱼贯而入,李嘉言正要去端酥山的手停在半空。

  头一个进来的昂首阔步,满面春风,进了门便直直望向她,那目光热切得像一团火。第二位是个深目高鼻的年轻胡人,一头鬈发束得不太规矩,腰间叮叮当当坠着一串绿松石,左看右看一脸新奇。落在最后的那位,李嘉言倒是认识,是杨景远。他进门时步子明显迟疑了一下,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三个人一高一矮一胡,并排站在舱中,朝李嘉言齐齐行礼。

  李懿行满面春风,拿手指点着介绍道:“这位叫宋祁,宋之问家的郎君。宋学士你知道吧?文章诗赋名满天下,这位小宋郎也是一样,家学渊源,才气了得。”

  宋祁忙挺了挺腰,神情愈加殷切。

  李嘉言还没来得及回应,李懿行又开始介绍第二位:“这个是白烨,龟兹王幼子。来长安游历有一阵子了,人挺机灵的,就是汉话还……”

  “我还在学!”白烨抢着接话,冲李嘉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懿行也被他逗得笑了起来,转眼看到杨景远,脸色又沉了下去:“你往前站站!怎么总缩在后面?像被绑来似的,叫人看着像什么话!”

  第71章 71、公鸡徒鸣

  杨景远被李懿行训得无处躲藏,只好往前挪了半步,却仍是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

  李嘉言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慢慢转了一圈,又笑着看向李懿行:“阿姊这份大礼倒是别出心裁……就是有些突然,一下子来了三位,太多了,我都不知该如何安置才好。”

  “三个还多?!”李懿行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这两年可真像换了人似的。偌大一座公主府,以前几十个宾客不都放下了?”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罢了,我也不知你如今在想什么,总之我可是用心挑了,样貌、家世、本事,一样都没落下。想怎么使唤,留哪个不留哪个,都随你,反正人给你送到眼前了,余下的我也管不了。”

  说着,她又向杨景远招招手道:“你也算是老相识了,还矜持什么?”

  杨景远只好长揖到底,沉声说道:“殿下芳辰之喜,景远在此恭贺。”

  李懿行等了好几息,见他当真就打算说这一句,脸色便又黑了几分。

  “杨主事在吏部可还好?”李嘉言主动开口替他解围。

  杨景远微微欠身,从容答道:“承蒙殿下关照,一切都好。今年铨选在即,吏部现有待选者六百余人,而六品以下阙员不过二百,挤压之弊着实不轻。下官与同僚拟了几条疏解的法子,只是还未成文。”

  “让你来陪公主说话,你怎么跟上朝奏对似的?”李懿行不满地斥道。

  杨景远垂下头认错道:“殿下教训得是。”

  说完他又转向李嘉言:“殿下若想知道详情,下官改日登门拜见便是。”

  李嘉言看了他一眼,心中也有些许不满。倒不是嫌他不会奉承,而是这些世家子弟很多都有一个毛病:想走捷径,却又放不下面子。

  杨景远在吏部这一年来,虽然没出什么差错,但跟自己也并未走得太近。这种人不是不能用,只是底线在哪里,能走多远,还要再观察。

  “没错,今日还是吃酒寻乐最要紧。”李嘉言笑着应了一句:“吏部的事日后再细说。”

  李懿行瞧着杨景远那副模样,恨铁不成钢地连连摇头,转脸刚想招呼宋祁,他已自行上前一步。

  宋祁显然等了太久,早按捺不住了,行了礼便眉飞色舞地恭维道:“殿下西征功业,便是班超卫霍亦不过如此。在下仰慕已久,今日终得见殿下风采,实乃三生有幸。”

  “过誉了,班超卫霍可不敢比。”李嘉言打量着他,随口应道。此人确实有一副好皮囊,身材高挑,剑眉入鬓,一张脸线条利落,却又不失风流之气。怪不得他爹宋之问敢去武皇面前自荐枕席,想来也是对自己的样貌颇为自信。

  宋祁见公主应得不甚热情,便又往前凑了凑,恳切地说道:“论武功,殿下如今已威震四方,如今正需要有人将殿下的功绩传至九州,使天下人皆知。”

  李嘉言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宋祁也不怯场,朗声论述道:“远的不说,当年天下文章歌功颂德,说武皇当国乃天命所归,朝野上下莫不服膺。可见舆论所向便是人心所趋,一支笔用得好,也能敌千军万马。”

  他说着竟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来:“在下不才,已备了一篇薄文,斗胆请殿下过目……”

  李嘉言还是读不通那些辞藻华丽的骈文,生怕他让自己品评,赶紧伸手接了过来。

  “写好了就行,也不急在这一时就看。”她随手搁在了身侧的锦垫上,又转了话头道:“说起来,你倒是提醒了我。文墨非我所长,有时旁人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倒分不清是真有道理,还是有意唬人。”

  李嘉言又做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你既然是行家,倒不如说说,这天下最坏的文章,是哪一篇?”

  宋祁略微怔了怔,眼见地没料到公主会问这个。他转了转眼珠,稍有凝滞的神情很快便又活泛起来。

  “在下斗胆。”他拱了拱手道:“私以为,这天下最坏的文章,当属《尚书 · 牧誓》。”

  李嘉言一时没明白这是哪篇,便往引枕上一靠,装腔作势地问道:“哦?何以见得?”

  宋祁深吸一口气,敛了神色道:“武王伐纣,历数纣王之罪,其中一条便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可这算什么圣贤之道?”他轻轻摇了摇头:“纣王的罪过千千万,酒池肉林、炮烙之刑,哪一桩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妲己不过顺了他的意罢了。没有妲己,他也照样是昏君。亡国之祸,实在不该怪到女人身上。”

  “还算有几分道理。”李嘉言淡淡道:“不过女人当国自古有之,也算不得稀奇事。你倒是说说,牝鸡为何司晨?”

  “无非两端。”宋祁目光灼灼:“要么是牡鸡有意让她司晨,要么是这只牡鸡不会叫。世人要追问的,该是牡鸡为何不鸣。”

  此人嘴巴倒是利索,脑子也不含糊。李嘉言心中暗叹,正要开口夸他两句,却被旁边的白烨打断。

  “等等——”白烨抬起手,一脸茫然地插嘴道:“聘鸡?为何要聘鸡?鸡也要下聘?”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嘉言也瞪大了眼睛:“什么?给鸡下聘?”

  “他刚才说的。”白烨指了指宋祁,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全是真诚的困惑:“要聘一只鸡,让它早上打鸣?”

  在旁不语的李懿行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她赶紧拿袖子遮了遮嘴,清清嗓子才解释道:“不是聘礼的聘,是牝兽的牝,牝鸡就是母鸡的意思。”

  “哦!母鸡啊!”白烨恍然大悟,用力地点了点头,可很快又皱起了眉头:“那我更不明白,母鸡为何不能叫?公鸡不打鸣,太阳就不出来?”

  “是这个理!”李嘉言一拍手道:“照你这么说,倒是公鸡百无一用了?”

  “没错。”白烨严肃地答道:“在我们龟兹,养鸡的人家,都要把公鸡杀掉。一群鸡里面,一只公鸡就够,两只就多。”

  李懿行端着乌梅饮喝了一口,听见他一般正经地讲述养鸡之道,便忍不住又想笑,结果岔了气被狠狠呛到。她按着胸口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

  白烨不懂她为何反应这么大,以为自己没讲清楚,便更加认真地解释起来。

  “是真的!”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公鸡太好斗,鸡群里面公鸡太多,每天打架,很凶的,这样——”

  他把五指撮在一起,做了一个啄的动作:“母鸡就会害怕,害怕就不下蛋。”

  “所以要公鸡少,母鸡多,这样才好。多的公鸡就……”他又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这样,蛋也多,小鸡也能孵出来,鸡群也安——安——”他卡住了,想了半天才找到那个词:“安生!谁家养鸡,都是这个道理!”

  他一脸正经,偏生汉语实在不给力,只好拼命用手势补救,动作夸张地像在表演傩戏。

  别说李懿行笑得捂脸,连李嘉言也忍俊不禁。

  白烨看着一屋子为了礼貌拼命憋笑的人,越发茫然无措:“我说错了吗?”

  李嘉言好容易收了笑,抹了一把笑出的眼泪道:“你说得很对,每一个字都对。”

  “难得诸位都有如此有见地。”她突然灵机一动:“不如写篇文章给我看,题目嘛——”

  李嘉言嘴角上扬:“就叫《公鸡徒鸣》。”

  “殿下一语破的,实在是英明!”眼见风头被白烨占了,宋祁心急地抢着答道:“正好就此为引,将《牧誓》之谬与牡鸡之废合而论之,再援引则天皇帝旧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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