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知道。”娑腊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突骑施也不想跟大唐为敌。可将军你想,公主非要打,你们安西的人都不想打,要是这一仗真打赢了,那不就是证明公主对了,你们错了?往后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就要被一个女娃娃拿在手中。”
他说着又微微倾身,向贺邈靠了靠:“若是我们前后搅局,闹出大些动静,但又不至于真伤筋骨。只要证明公主的章法不行,把她体面送回长安去,那安西就还是咱们的地盘。”
“兄弟你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贺邈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道:“郭大都护对这位殿下也颇有微词。如今他勉力应付着,心里可巴不得她早早走人。”
…………
一墙之隔的西厢里,李嘉言细细品着手中美酒。
她原本是不喜欢喝葡萄酒的,现代的那些品种,干红太涩,不干的又总是太甜,不像唐朝的酒,因为发酵未尽,多出了鲜果的天然清香,再加上蜜与香料铺底的厚度,倒是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她侧过脸去,只见郭元振一动不动地坐在矮榻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对面墙上的那幅织毯上。
隔墙那头的声音也渐渐压低了,只能断续听到只言片语,“围城”“备兵”……贺邈又提到了疏勒,二人在说着什么已经一清二楚。
这是她与郭元振商定的用兵之策。
李嘉言端起酒盏饮了,瞧了眼郭元振清白不定的脸色,笑着低声问了一句:“郭公,还想继续往下听么?”
郭元振闭了闭眼,撑着案几缓缓站起身来,对着李嘉言一揖到底:“老臣听凭殿下处置。”
“处置倒不至于。”李嘉言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酒盏:“我看咱们也不必再听了,还是给彼此留些脸面为上。”
她整了整衣襟,拔脚就向外走去。
贺邈正与娑腊托杯换盏,门帘突然被掀开,他还以为是不长眼的店小二,正要发作骂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住了。
李嘉言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道:“原来贺都护竟把安西当作任意交易的私产,全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
第57章 57、杀鸡儆猴
贺邈的琉璃盏还端在手里。他愣了片刻,才想起要站起来行礼,又忘了手里有酒杯,杯子一歪掉在地上,深紫色的葡萄酒淋淋漓漓洒了他一身。
李嘉言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发自内心地惋惜道:“好好的碎叶新酒,倒叫你糟蹋了。”
“殿,殿下……”贺邈定了定神,干巴巴地应道。
矮榻另一侧的娑腊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倏然翻身下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迭声地求饶道:“殿下恕罪!是贺都护叫人传了话,我怎敢不来啊……”
李嘉言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踏进雅间,靴子擦着娑腊的指尖往里走。娑腊下意识一缩,又赶紧把手按回原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也懒得理会,只施施然在娑腊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又抬眼看向贺邈嘲讽道:“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聊得很热络么?怎么不聊了?接着聊啊。”
雅间内一时阒然无声,良久,到底是贺邈先开了口。
毕竟是上过沙场的人,他的说辞很流利,只是眼神略有些飘忽:“殿下明鉴,是这胡贼诡计多端,先遣了张宴传话……”
“我知道。”李嘉言摆摆手打断他:“自然是娑腊先找的你。”
贺邈一愣,吃惊地抬起头。
李嘉言却转脸看向地上的娑腊:“你啊,聪明反被聪明误。守卫换班的时候,柴门刚好开着,你竟不曾起疑么?”
娑腊伏在地上抖如筛糠,“我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李嘉言勾起嘴角道:“本公主就是要看看,你这话头抛出去,有没有人会接。”
她说着看向贺邈,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贺都护,你可真令本公主失望啊。”
贺邈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辩解道:“殿下明鉴!末将正因察觉此胡可疑,这才将计就计,探他口风,本想着探明白了再向殿下回禀,绝无半点——”
“贺将军。”李嘉言截断他的话:“你方才说疏勒几时备兵,几路围城,也是在探他口风?”
贺邈犹豫了一瞬,仍梗着脖子嘴硬道:“正是!末将本就打算套出底细,便将其拿下,又岂能让那些话漏出去半句?”
“你倒真是思虑周全。”李嘉言嗤笑道。
贺邈刚要再辩,郭元振上前一步截住话头:“贺邈辜负圣恩,丧尽臣节,老臣恳请殿下从严惩处,以肃军法。老臣御下不严,出此纰漏,请殿下一并责罚。”
贺邈瞠目望向郭元振,咬牙恨狠道:“好一个郭大都护,弃车保帅做得可真干脆!我方才说的句句是实,大都护背地里抱怨过几许,自己心里没数么!”
“行了。”李嘉言沉下脸:“攀扯旁人,可减不得你半分罪责。”
她说罢朝帘外厉声喝道:“来人!”浑英带着几个兵士应声而入。
两人上前欲架起贺邈,他却用力一挣扎,将二人甩开了去,又整了整衣衫冷声说道:“不劳,我自己会走。”
他挺直了脊背,在众人的注视下盎然而出。娑腊却是两腿发软,被人连拉带拽地拖了出去。
李嘉言摇了摇头,望着还在晃动的门帘叹息道:“军纪废弛至此,看来是该好生整饬一番了。”
郭元振一揖到底,哑声答道:“老臣自当率安西上下,听凭殿下差遣。”
贺邈在副都护的位子上坐了十几年,原本亲故遍地,根脉盘错,可郭元振一拍板,便再没人敢替他周旋。
除了“通敌”被公主亲自抓了现行之外,私贩兵器一案,库吏孙十二和亲兵赵黑子也先后松了口。原来旧兵器以废料一名出仓,已做了不知多少年,每月两车,借官卖夹带出城,转手卖与安西诸羁縻部及过路胡商,所得银钱五成入了贺邈私库,余下分润一干同党。
往细处查了去,竟又牵出一桩人命旧案。
两年前,斥候队老兵沈阿满无意间撞破“废料”真相,还没来得及告发,便被反咬一口,扣了擅离哨位、私通胡商的罪名,挨了八十军棍之后没能扛过去。
张宴小他六岁,当年新入军时颇受他照应,二人十分亲厚。沈阿满出事之后,张宴求告无门,这才忍辱负重,主动投入贺邈帐下。
他先编了一套受沈阿满欺凌的说辞,又对贺邈曲意逢迎,百般讨好。旁人皆道,虽说贺都护男女不忌,可只有张宴才是他的心头好。殊不知两年下来,小郎君早已将他门下人脉银钱摸了个清楚,只是苦于安西上下官官相护, 迟迟找不到申冤的机会。
直到公主殿下驾到。
几桩案子审了数日,最后定了贺邈三宗大罪:私贩兵器以资敌,构陷部下滥杀无辜、勾连外番泄露军机。按唐律,任意一桩便是不赦之死罪。
贺邈被斩于龟兹西市,首级悬于都护府辕门外三日,以儆效尤。同党之中,孙十二、赵黑子经受私贩,与化外人交易兵器,按律处绞。余下受过贺邈贿赂、知情不举的中下层官吏,则由郭元振按等惩处,重者除名,轻者降黜。
安西上下为之一肃,原本对公主阳奉阴违、借故推诿的,从此不敢有半点轻慢。
沈阿满自然被平反,追赠果毅校尉,张宴则留在了公主帐下。他是重情重义之人,从此誓为公主赴汤蹈火,任其驱驰。
……………………
其实排兵布阵这些军务,再繁难也有章法可循,倒是上上下下那些人心算计,把李嘉言拖得精疲力尽。事不累人,人累人,这一条她在现代职场里早领教过,隔了一千多年的大唐官场也分毫不差。
如今这些总算料理停当,她才能一门心思盯着西边那一仗。
临去疏勒前,李嘉言和郭元振把龟兹城防又从头到尾检视了一遍。主力西移,龟兹作为安西首府,也决不能出岔子。
二人沿城墙看下来,又巡视了城外戍堡,回到都护府的住处已是亥时将近。
一整日的风沙,李嘉言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乏。文七娘帮她卸甲解发,换了松快的衣裳,又绞了热帕子递过来。
她余光瞥见文七娘神色不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蹙眉问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文七娘迟疑了一下才低声答道:“是……魏郎君跟张宴起了些争执。”
“究竟怎么回事?”李嘉言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你说清楚,不要遮遮掩掩。”
文七娘低着头,把白日发生的事细细说了。张宴粗通文墨,寻常字句还算认得,亲兵罢了,按说没人在这上头较真。可今日他在巡查簿上记错了一笔,魏瑄却揪着不放,非要罚他跪在值房门口,把《卫禁律》抄三十遍。张宴抄了一天还没抄完,还是方才浑英看不下去,让他起来了事。
李嘉言的脸上顿时乌云密布,她啪的一声把帕子甩回铜盆里,声音也陡然拔高:“反了天了!去,把魏瑄那个混账东西给我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