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站稳,一个身影便扑了过来。
“裹儿!你可回来了!”韦后紧紧地抱住了她,李嘉言只觉自己的肋骨都快被勒断了。
韦后泣不成声,身子都在发抖,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的颈窝里:“我的儿,这一夜你去哪了啊……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嘉言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史书里的韦后,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可她此刻哭得不能自已,又分明是真情流露。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任由韦后抱着,目光却偷偷望向殿内。
李显脸色铁青地站在御座前,眼眶却有些发红,显然也是又气又急又后怕。他看着母女俩抱在一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而在李显身侧,站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女子,容貌清丽,气度从容。
上官婉儿。李嘉言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这位昭容大人可不是后宫嫔妃,而是实际上的内宰相,代拟诏书、参预政事,是这朝堂上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上官婉儿身后还有一个年轻女官。她躲在阴影里,低眉顺眼,姿态恭谨,乍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的随侍。可当李嘉言看清她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尚观云!她果然也穿越过来了!
尚观云侧头瞟过一眼,而后不动声色地微微抬手,在袖子的遮掩下比了个中指。
李嘉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之后,便飞快地别开了目光。
行吧,确认过眼神,是一起遭雷劈的人。不过她看起来气色很不错,比自己强多了。
韦后还在哭,哭得十分投入。李嘉言也不好挣开,只能僵硬地站着。
她正琢磨着要说点什么来缓解这尴尬的局面,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内侍匆匆跑了进来,躬身禀道:“陛下,魏相求见。”
韦后的哭声戛然而止,虽然脸上还泪痕未干,眼神却陡然凶狠起来。
李显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豫:“宣他进……”
“不见!”韦后松开李嘉言,转过身来瞪着李显大声说道:“他长子昨夜就在叛军中,他能逃得了干系?如今他没被索拿大理寺,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他还想做什么?!”
“话也不能这么说。”李显叹了口气,颇有不忍道:“当年我被贬为庐陵王,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唯有他几番上疏替我说话……谁要造反我都信,可元忠他不至于。”
李嘉言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李显对魏元忠的信任有些好笑。
没错,史书记载,魏元忠的长子魏昇被叛军裹挟,最后死在乱军之中。魏元忠事后以“胁从”为由替家族开脱,李显念及旧情,也就选择信了
《旧唐书》:节愍太子起兵诛三思,元忠及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皆潜预其事。太子既斩三思,又率兵诣阙,将请废韦后为庶人,遇元忠子太仆少卿昇于永守门,协令从己。太子兵至玄武楼下,多祚等犹豫不战,元忠又持两端,由是不克,昇为乱兵所杀。中宗以元忠有平寇之功,又素为高宗、天后所礼遇,竟不以昇为累,委任如初。
。可谁家好人大半夜在宫城附近晃荡?
她撇了撇嘴,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阿耶,说这些又有何用,魏昇他人都没了,总是死无对证。”
李显转头看向她,脸上有些微的不悦:“裹儿,阿耶知道你素来不喜魏元忠,可你也不能咒他儿子死啊。”
什么?魏昇没死?!李嘉言一时间愣住了。蝴蝶效应,一定是蝴蝶效应,她昨晚做了什么改变了这条线?可她光顾着逃命了,哪有时间去救魏昇啊……
“啊……是我听岔了。”她干巴巴地找补道:“方才回来的路上,听护送的兵士说了那么一嘴。”
韦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没死,不过也快了。脑袋被人砸了个窟窿,塞在假山后头,刚醒来说话都不利索。”
李嘉言立时瞪大了眼睛,原来昨晚突现假山的红袍官员是魏昇!这也太巧了吧!这算是歪打正着,还是老天爷在帮自己?
“裹儿,”韦后见她神色突变,忙问道:“你怎么了?若是累了,便先去歇息吧,旁的事回头再说。”
李嘉言却顺势从眼眶里挤出两滴泪来:“阿娘,昨晚我慌不择路,躲到了一片假山里。可后来有个人提着刀朝我冲过来,我太害怕了,抓起石头就砸了过去……”
她顿了顿,颤抖着说道:“那个人……难,难道就是魏昇?”
“你是说,魏昇是你打伤的?”李显满脸难以置信。
李嘉言委屈地点了点头:“我不是故意的……天色那么暗,他又突然冲过来,我根本来不及辨认他是谁。”
她越说声音越小,泪眼婆娑地看向韦后,一下子哭出了声:“阿娘,这可怎么办啊!魏相他,他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这下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好一个忠直老臣!”韦后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他儿子提着刀要杀裹儿!他现在竟然还有脸来面圣!”
她猛地转向李显,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这就是你的大忠臣!他儿子都把刀架到裹儿脖子上了,你还在念他的情分!”
李显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青白不定,张口结舌说不出所以然来。
韦后的声音却越来越高:“当年在房州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此生若能重见天日,绝不辜负妻女’!你都忘了吗?你女儿差点被人杀了,你还要替杀人者说话!”
“我何曾替他说话?”李显强撑着想要辩解,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我方才也不知道,魏昇要害裹儿啊……我要是知道,我,我不过是说此事尚需查明,难道这也有错?”
李嘉言低着头默默抹眼泪,余光却瞧见上官婉儿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带着尚观云一起,轻手轻脚往殿门那边蹭。
尚观云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一顿,侧过脸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李嘉言读懂了那个口型:影——帝。
没等她想出招式反击,俩人就已经出了殿门,很快消失不见。
跑得可真快,李嘉言在心里感叹。也是,帝后吵架这种事,无关人等最好听都不要听。婉儿的爷爷上官仪是怎么死的?不就是替李治草拟废后诏书,结果几乎被武皇灭了满门。前车之鉴,这位昭容大人的求生本能可是刻在DNA里。
殿内只剩帝后二人和泥猴一样的公主,还有几个装蜡像的侍从。
李显被韦后骂得狗血淋头,颓然地坐回了御座上,揉着眉心,半晌才闷声道:“……行了,我不见他便是。魏元忠教子无方,让他回去闭门思过吧。”
韦后余怒未消,恨恨地骂了一句:“还是太便宜这老匹夫了。”
李嘉言又抽噎了两声,慢慢止住了哭泣,吸了吸鼻子问道:“阿耶,那李重俊怎么办?”
“交大理寺审明同党,然后杀了便是。”李显面无表情地答道:“这畜牲死有余辜。”
李嘉言心头微微一凛。
造反当然该杀,可李重俊再怎么说也是李显的亲儿子,说杀就杀,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她想起方才李显念叨魏元忠旧情时的那副模样,恋恋不舍,百般不忍,对一个外臣尚且如此,对自己的骨肉却……
算了。天家本就没有亲情这回事,是自己的道德标准实在有待降低。与其同情李重俊,还不如多想想自己,再不努力的话,满打满算也只剩三年活头了。
“阿耶,”李嘉言低下头,乖巧地说道:“我以前尽给您和阿娘添乱,这次就让我去审吧,我想替阿耶分忧。”
李显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摆摆手道:“你想去便去吧,他杀了你的驸马,又把你掳走折腾了一夜,也该让你出出气。”
“多谢阿耶。”李嘉言赶紧应了一声,略一犹豫又补充道:“对了,方才跟我一起回来的那几个兵士,昨晚当真是拼了命地护我,阿耶可要给他们安排个好去处。”
李显随意地答道:“你看着办便是,要安排到哪里,想好了跟我说一声。”
李嘉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原本还措好了一肚子说辞,什么“不好越俎代庖”啊,什么“全凭阿耶做主”啊,结果李显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几个人的生死前程就这么轻易地交到了她手上。
李显对安乐公主的纵容……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么?怪不得她想当皇太女,搁谁不想呢?权力的好滋味,尝了就忘不掉。
第4章 4、风云变色
李嘉言原想就此告退,韦后却擦了擦眼角,又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
“裹儿,那几个兵士,他们究竟是怎么救你的?你跟阿娘仔细说说。”她柔声问道。
果然,韦后可不像李显那么容易糊弄,李嘉言忙将那套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的说辞娓娓道来。
韦后凝神听着,时不时追问两句,末了又问道:“那个领头的小兵,是个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