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楚客冷笑一声：“苏公此言差矣。前两次失败，是因为朝廷扶持的力度不够。若此番真刀真枪地出兵，娑葛未必挡得住。”
“那敢问宗尚书，兵从何来？”苏瑰追问道：“安西四镇的兵力分散在各城镇戍守，拢共就那么些人。甘凉二州的驻军要守河西走廊，又能抽出多少？对面可是号称三十万骑兵的突骑施。”
宗楚客早有准备：“所以臣主张联合吐蕃，两面夹击，共讨娑葛。金城公主和亲在即，唐蕃结为姻好，正该趁此良机加深邦交、共图大事。”
苏瑰的脸色顿时变了：“吐蕃觊觎安西四镇日久，高宗朝四镇三失三复，哪一回不是吐蕃在背后作祟？如今请贼进门，他还肯走么？和亲是为了安边止兵，不是替人开道！”
李显越听越烦，这两个人但凡凑到一处，就没有不吵的时候。他忙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们先别争了。”
他又将目光投向一直没有开口的唐休璟：“唐公，你是真打过仗的人，你怎么看？”
这位三朝老将今年八十有二了，须发皆白，但腰板还挺得直。他是今春刚起复的，挂着太子少师的虚衔，加同中书门下三品，方得以重新列席政事堂。
唐休璟端坐不动，枯瘦的手搁在膝上，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西域之事千头万绪，老臣离开边关多年，如今的形势不敢妄断。此事还是该多听听前方将帅的意见，从长计议为好。”
他说完便闭了嘴。
李峤趁势清了清嗓子：“陛下，西域军务非同小可，不妨先命郭元振据实详报，待形势明晰后再做定夺。”
李显忙顺着这个台阶点了点头：“就依李卿所奏。”
他刚要遣散众人，却又想起宗楚客方才说的那些话。阙啜抗旨、郭元振弹压不住，万里之外谁知道他跟那些蛮族有没有勾连……还有突骑施三十万铁骑，放任不管当真妥当么？
他犹豫片刻又加了一句：“不过宗卿说的也在理，突骑施坐大终非好事。让兵部先拟一份方案出来，联合吐蕃的事……也可以再议一议。”
…………
上官云讲起朝堂上的事来，向来连说带演。她一会儿挺着胸学宗楚客慷慨陈词，一会儿端起茶杯假装李峤老神在在，把甘露殿里那场辩论演了个活灵活现。
“……然后李显就问唐休璟怎么看，满殿的人都等着他说话。”上官云两手一摊道：“结果老头子来一句老臣不敢妄断，就没了。”
李嘉言嗤笑一声道：“意料之中。”
“都八十二了啊！好好在家颐养天年不好吗？”上官云连连摇头：“就为了复出想尽办法，硬是把他儿子跟小贺娄的婚事促成了。”
“他到底图什么？”她认真地问道：“不缺名不缺利不缺人伺候，真复出了又什么事也不做，就坐在政事堂当吉祥物。”
李嘉言神色凝重：“权力这种东西，一旦拥有过，就戒不掉。在朝的时候无数人看你脸色，有人等你点头，有人怕你摇头。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突然发现自己不重要了，心里空落落的，便还想回到那个位置上。”
“这么说还挺可悲的。”上官云叹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便收了感慨正色道：“行了，不说这老匹夫了。这件事你可得抓紧些，我瞧着八成很快就会出兵，到时候再想拦就难了。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李嘉言脸色不太好看：“不怎么样。杨景远去了好几次武延秀的宴席，都被晾在一边，根本没能说上几句话。”
上官云无奈道：“我早说了，得让魏瑄亲自出马——”
“我说了我再想想！”李嘉言没好气地打断了她。
第37章 37、投石问路
李嘉言最终还是松了口，毕竟时间耽误不起，她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武延秀的宴席多得很，魏瑄挑了个日子最近的便不请自到。
桓国公府在休祥坊，离皇城不远，宅子是他的父亲武承嗣在世时置办的，虽不及几座王府气派，却也颇有几分武家鼎盛时期的余韵——毕竟武承嗣
武承嗣是武则天的侄子，父亲武元爽是武则天的异母兄。武延秀是武承嗣次子。武则天确实曾考虑立武承嗣为储。
也差点当了太子。
此时朱漆大门敞开着，魏瑄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小厮。门口的管事接过拜帖，却没有立即引路，只说主人在花厅招待客人，容他先去禀报。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管事折了回来，脸色平添了几分热络：“主人有请，魏郎君这边走。”
及到花厅，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杨慎交坐在左手，正跟新都公主的驸马武延晖
武延晖的父亲武承业和武延秀的父亲武承嗣是亲兄弟，也就是说，武延秀和武延晖是堂兄弟。
说话，对面则是成安公主的驸马韦捷和宜城公主的驸马裴巽。还有几个不甚相熟的年轻人，都是武家的近亲。
魏瑄不由得脚步一顿。也不知自己是运气好还是不好，撞进的竟是这种局——满屋子的驸马。
武延秀坐在主位上，一身新裁的绛色锦袍，腰束金带，整个人意气风发。见魏瑄来了，他立刻站起身来，迎了两步笑着说道：“魏郎稀客。”
魏瑄正要行礼，武延秀已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亲热得像是多年至交：“免了免了，自家兄弟还行什么礼？”
他上上下下把魏瑄打量了一番，啧了一声道：“好久不见，怎么清减了？公主殿下竟舍得亏待你不成？”
魏瑄忙笑着搪塞道：“武兄说笑了。”
武延秀却没松手，转头对众人道：“都认识吧？安乐公主殿下身边的人，不用我多介绍了。”他说着把魏瑄按在裴巽旁边坐下，便又去张罗其他人了。
席上的气氛还算热络，从武延秀的婚事聊到马球，又有人提起朝中人事变动，还有人说西域那边不太平，武延秀却把话头转到他刚从凉州得来的好马。
魏瑄一边凝神听着，一边琢磨着怎么跟他单独搭上话，旁边的裴巽却端着酒杯凑了过来：“魏郎在公主府上多久了？”
“快一年了。”魏瑄答道。
裴巽左右看了看，迟疑少顷才又说道：“那你可想好了，趁现在婚事还没定，能脱身就早些脱身。”
魏瑄一时不知接什么才好，裴巽却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叹了口气道：“你也看见了，今天这席上连个歌姬都没有。”
“不是武兄不想叫。”裴巽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着解释道：“是不敢。回头万一有人多嘴，说几个驸马聚在一处叫了歌姬，那我们可就不好交代了。”
魏瑄敷衍道：“清清静静喝酒也好，没有外人反倒自在。”
裴巽大约是平时没处诉苦，又喝了点酒，话匣子打开便合不上了，直拍着魏瑄的肩膀道：“为兄虚长你几岁，得跟你说句实话，尚公主可不是什么好事。”
魏瑄并不想就这个话题跟他聊，便干笑一声道：“我并无此奢望，裴兄……”
裴巽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截住话头接着往下说：“你现在倒还好说，公主心还热着呢。等真拜了席，规矩反倒更大了起来。”
他摇头叹息着：“公主传你，你就得去侍寝。公主不传你，你就得老老实实在自己院子待着，哪都轮不上你说话的份。”
说到这里，裴巽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可别以为分开住就能松泛些，你连多看旁的女人一眼都不行。”
魏瑄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裴巽那桩旧事，长安城里无人不知。他与侍女有染被发现，宜城公主不但把那侍女折磨得面目全非，还把他的头发也剃了，召集众属官观看。不过这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头发早已长回来。
裴巽又给自己斟满酒喝光，怅然叹道：“我院里冷冷清清，公主那边倒是热闹得很，小郎君一茬接着一茬，可谁又敢说什么……”
魏瑄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裴巽没什么恶意，可这话听在他耳朵里，总不是滋味。旁人嫌驸马不好做，他却未必能当驸马……毕竟公主从未提过。
裴巽还在絮絮叨叨抱怨，魏瑄实在坐不住，在武延秀把目光投过来的瞬间，迅速站起身来前去敬酒：“方才一直未得空与武兄说上话，失礼了。”
武延秀倒是给面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顺手拉着他在旁边坐下，这才转头对另一边的杨慎交道：“我正说呢，你那族弟我也见了几回，当真是少年英才——听说调到吏部去了？”
杨慎交看了魏瑄一眼才答道：“是，做了个主事，从八品罢了。”
“前途无量啊！吏部可不是寻常衙门。”武延秀连声称赞：“年轻体面，出身好，办事又利落，难怪公主殿下看重他。”
杨慎交却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后日约了几个人打马球，你来么？正好见识见识你那新得的好马。”
他说完又看向魏瑄客气道：“魏郎若无旁的事，便一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