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言将弓扔回近卫手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都病成这样了还这么利索,可见身手着实不错,那便跟着本公主吧。”
那人咬着牙没再吭声,被两个亲兵架到一边去了。
比武场上,浑英又接连撂倒了好几个。中间倒也碰上过硬茬,其中一个跟她缠斗了十几招,最后竟是不分上下。她收手后难得地点了点头:“这个还行。”
比试了一个多时辰,李嘉言从中挑了七八个还不错的,可她要找的第三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中等身材,没有其他显著特征,扔进人堆里便找不着。
李嘉言不耐烦了,略一思索便朝那个左撇子招了招手:“过来。”
那人一愣,小跑着上了点将台。他弓着身子站到李嘉言跟前,眼神止不住地往魏瑄身上瞟。魏瑄却像没注意到一样,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看得十分入神。
李嘉言又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再靠近一些,
“想活命吗?”她压低声音道:“我给你一个机会,把最后一个人挑出来。”
左撇子身子一颤。李嘉言却没再看他,转过头继续看比试了。
他弯着腰站了很久,才从牙缝了挤出一句话:“中间方阵,第六排,左起第二个。”
李嘉言抬手一指:“你,出列。”
被点到的人一时没有动,前后左右的兵士却不自觉的往旁边挪了半步,他便被孤零零地晾了出来。
那人无法,只得走进了比试场中。浑英已经迎了上来。
此人身手平平,勉强招架了三四招便露出破绽。浑英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他应声跪倒在地。
浑英紧跟着又朝小腿狠狠跺了下去,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他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校场。
李嘉言皱了皱眉,倒露出几分不忍的神色来:“哎呀,怎么伤得这样重?”
她叹息一声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本公主心善,既是比试受的伤,我自然该负责到底——一并带上吧。”
“行了,人选得差不多了。”她说着站起身来,转向方义道:“方关令,挑中的这些人即日起随我东行,至于你护卫不力的过错,便一笔勾销了。”
方义连声应是,擦着汗把她送出了校场。
…………
公主殿下去审问那几个人了,魏瑄独自坐在房中,桌上摊着一卷潼关水情舆图,是刚才找方义要来的。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得他眼睛发酸,但无论如何,看这些总比想别的强。
他抬手翻过页,衣袖却蹭到了手腕被麻绳磨破的伤口。刺痛让他下意识地缩手,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思绪便又飘向了别处。
昨夜的细枝末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无论他如何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一幕幕却总是会莫名涌上来。
这就是那些人想要的,让他永远淹没在耻辱里。他若当真如此,便是遂了对方的意。可道理归道理……
他重新把目光转回到舆图上。渭河自西而来,黄河自北而下,两水在潼关交汇。
来潼关的路上殿下说过,渭河清而黄河浊,水性迥异,深浅流速各有不同,如今却将同一条漕船从江南径直驶入黄河,驶入渭水,一路到长安,不曾换船也不曾换人,怎么可能不出事?
魏瑄不由得感叹,从前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真正的安乐公主是这样的人。旁的且不说,漕运积弊人人皆知,可谁肯亲自去蹲在河滩上看水文?
满长安都说她骄奢淫逸,无法无天,祖父更是天天骂她妖女乱政,彼时他竟然深信不疑。她确实霸道,说一不二,雷厉风行。但她想做的那些事,没有雷霆手段是做不了的。
反观满口仁义道德的祖父,转头就为了名声把他当弃子丢出去。父亲死在狱中,叔父官复原职,一切都是算计,血脉亲情都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取舍。
魏瑄想到这儿又叹了口气。好歹公主肯收留自己。既蒙殿下不弃,他自然应尽平生所学,佐她成就大业——这才是他来到她身边的本分。
本分……他盯着渭河汇入黄河的交叉口,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清。也许是新年夜凉亭里她仰头灌酒的样子,也许是她上元夜拉着自己手穿过满街花灯,也许是她在人前做的那些足以乱真的“独宠”戏份……
外人怎么看,他可以不在乎,可如果他当真存了旁的心思呢?那岂不是跟宋祁之流一样,真成了娈宠了么?
还是做正经谋臣好一些,魏瑄暗想。
可是……昨夜一劫,他总觉得殿下对自己似乎也有超出君臣的在意。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魏瑄便赶紧掐灭了。
荒唐。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他是什么?一个被宗族弃如敝履的人,一个仰她鼻息才苟活至今的落魄之身,公主能看上自己什么?竟敢起了这等妄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魏瑄深吸一口气,把舆图展平,一点一点重新看过去,门外却响起了脚步声。是公主,他能听出她的脚步。
紧接着,两声轻叩落在门板上。
魏瑄微微一愣——殿下还敲门?他赶紧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开了门。
李嘉言径直走了进来,也不等他行礼让座,便拉了把椅子就势坐下,又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都查问清楚了。”她把茶盏搁回桌上又道:“你要是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
魏瑄在对面坐顶,微微欠身道:“殿下但说无妨。”
“领头的高个儿叫杨明,韦播家的旧奴,十几年前便放了籍。如今大约是眼见韦播发达,急着递投名状。”李嘉言言简意赅道:“剩下两个就是他的酒肉朋友,凑热闹的帮手罢了。”
魏瑄沉默了片刻,又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李嘉言看了他一眼:“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这三个人不能留。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殿下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魏瑄一板一眼地答道:“不必太顾虑臣。”
“你是我的人,我当然要顾虑你。”李嘉言微微皱眉。
魏瑄垂下眼,一时没有应声。没等他再开口,李嘉言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虽说没有证据表明皇后直接授意,可韦播做这种事,不可能不经她首肯,至少是默许。但这一点我跟你说清楚,我现在没办法。”
魏瑄接话道:“殿下决定就好。”
李嘉言盯着他看了许久。
又是这样,什么时候都是这样。“殿下决定就好”,“不用考虑我”……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半天才硬邦邦地冒出一句:“你不必如此。”
魏瑄一怔。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困惑,最后定格在小心翼翼的不安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斟酌着开口:“为殿下着想,是臣的本分。”
李嘉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态度端正,进退有度,可她就是烦。
“行。”她站起身来,没好气地撂下一句:“你早点歇息。明早去河口看水文,辰时出发,晚了不等你。”
门在身后合上,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一阵凌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
李嘉言在廊下站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疯……魏瑄这样,不就是一个正经谋臣该有的样子吗?
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沿着廊下慢慢往回走。
其实从校场上打断杨明手臂的那一刻起,这件事的结局就已经确定了。他们三个的军旅生涯完了,她把他们变成了野狗,无处可去,满腔怨恨。
流放吗?以什么罪名?什么都豁得出去的亡命徒,谁知道日后会被什么人收买。毁了人又不把事情做绝,那是给自己埋祸。
把事情做绝还能立威。以后谁想动自己的人,动手之前得掂量掂量小命有多硬。
程序正义,依法办事。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从来没觉得这八个字这么可笑过。
李嘉言想起自己在无字碑前那番大放厥词,恨不得再穿回去扇自己两巴掌。那时候说得多轻巧?武皇格局不够大,眼光不够远,手段不够高明。
她哪里知道,走上权力之巅要付出多少代价。
而她现在不过是要杀三个人,三个在史书上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人。武皇杀过多少?往后自己又得杀多少?
…………
第二日辰时,李嘉言出门时,魏瑄已经在廊下候着了。
他略微有些咳嗽,但脊背挺得笔直,舆图卷好了夹在臂下,见她出来便欠身行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李嘉言瞥了他一眼,本想问一句“怎么还是冻病了”,话到嘴边又拐了弯,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天灰蒙蒙的,风比昨天更大了些。一行人骑马出了关城,不久便望见河滩上一片苍茫。
就在两河交汇口上游不远处,渭水的河面忽然变得极窄极浅。大片的沙洲露出水面,几道水流被挤成细细的支岔,在沙洲间绕来绕去,看着便不像能走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