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自古以来,情爱哪能比过实实在在的权势呢……
她实在是个让人唏嘘的“痴儿”。
裴渡舟感受着心头涌动的情愫,眉宇渐渐缓和,最终不自觉地弯了弯。却故意摆着脸色,拧着眉瞪她,“油嘴滑舌,也不知跟谁学的。”
现在的江令薇对他面上的神态变化极为敏感,眼尖地捕捉到他眸子微弯的瞬间,一直悬着的,攥成一团的心倏然被平缓地松开。
她也不回应他的嗔怪,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远远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慢慢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感受着属于他的气息。
被当做痴儿也好,不识人间疾苦也罢,她只想他别走。
裴渡舟抚摸着她润湿的头发,眸中流动着只为她而生的情意,波光潋滟着,眼中的情意有多浓烈与温柔,道出口的话就有多阴阳怪气。“以后再敢说那些狼心狗肺的话,可别以为你像今天一样,不痛不痒地说些哄人保证的话,我就会既往不咎,我是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
江令薇经过刚才的一幕幕,慌乱的心情已然冷静下来,知晓是自己太过惊惶而失了理智,不论如何,他是不会放过她的。
同时,她也清楚,她若是真想成言而无信的负心女,他的剑便会染上她和他自己的鲜血。
也许不是锋利的剑刃,是封喉见血的毒药,结实的白绫……
总之,一定有两份。
去死,他一定会拉着她。
……
这头情意融融,远在竹林的那一头,要不是纪陆和罗玄两人又是硬气威胁又是哭丧着脸死皮赖脸地求情,根本就拉不住双眼猩红眼看着要冲过去发疯的慕容叙。
江令薇说话的声音不算小,雨势又不大,因此以慕容叙为首的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但恰是如此,慕容叙才更火大。
装什么呢装!搞一出空城计为的是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贱人就是矫情,天天用恩情控制别人,偏偏殿下是个重情义的人,还真就吃这一套!
天知道,当他看到江令薇兀自垂泪的时候,想撕了这个不可理喻世界的心都有了。
第73章 潮湿雨夜,温暖情愫流转其间
凭什么要重情重义?
为什么要甘愿被人拿捏?
救命之恩, 宛若蛹羽化蝶的新生之恩就这么重要吗?
就是不报又如何呢!人不能理所当然想着自己吗?!
慕容叙无法理解,他死死抓着身前沙沙作响的竹子,眼中都是对江令薇向裴渡舟说软话认错的愤恨。
殿下她有什么错, 要被一个只有那张脸还算得体的老男人死死拿捏,作弄于鼓掌之中。
真是天理不公!
纪陆和罗玄站在慕容叙身后,皆是一言难尽地瞧着他略有些狰狞的侧脸。
纵使不知道慕容叙心里在想什么,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 一定不是能拿出来说的好言。
不知道的人看了, 还以为他慕容叙是被殿下抛弃与旁人幽会, 兀自留在家中伤怀的糟糠之夫呢……
但总而言之,不管他在想什么,甚至是大骂当今天子都可以, 唯独不可以是对主子的嫉妒和对殿下的属意。
永远不可以。
纪陆咳嗽一声, 正了正神色,上前颇为严肃地对慕容叙提醒道:“不要以为有一个驻守北州的好哥哥,便能将所有人不放在眼里,你要是胆敢对主子不敬, 对殿下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 纪陆和罗玄对视一眼, 不谋而合地瞄了眼看不清神色的少隐, 复又接着道:“萧朝地界便再无你的容身之处。你兄长来了也没用!”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身为裴渡舟身边多年的心腹近侍, 纪陆言行举止也自有一股隐隐的威严, 普通百姓便是多瞧一眼都心惊不止。
然而, 对象是慕容叙, 他完全没把纪陆放在眼里。更确切一点说, 整个天下, 能入他眼的只有两人而已。
一人是拉扯他长大的兄长。
一人是让他初见时便丢了心的江令薇。
因此,慕容叙几乎连一个正眼都没给纪陆,不过可千万不要以为他会就此作罢。
纪陆话音没落下几息,视野里赫然出现一只带有旧伤疤的手骨,猝然一挥表面凝满水珠的竹子。
顷刻间,除了不知何时离去的少隐,纪陆和罗玄两人被竹叶上覆满的水珠流泻了一身,浇得浑身潮湿不堪,寒凉不止。
“你!”纪陆心里窝火,手指催动着内力指向慕容叙,但是还没抬起一瞬,视线中再度出现另一颗竹身乱颤的竹子,飞溅出的水珠,瞬间把他的视野全部模糊。
“好狗不挡道。”慕容叙扯唇冷笑,说完,又回过头深深看了眼埋首在裴渡舟怀中的江令薇一下,然后,便像对待污秽之物一样,对赶忙给纪陆擦拭面上水珠的罗玄嫌弃地冷哼一声,大步迈开。
徒留纪陆和罗玄两人狼狈地擦完水珠,想手撕了慕容叙的心都有了。
这人活脱脱是个听不得人话的疯子!
……
府邸中暗卫与近侍如何想,心绪如何,并不在江令薇的考虑范围之内,此时此刻,她在乎的唯有面前的裴渡舟一人。
仅此而已。
裴渡舟屈膝脱去她的鞋袜,青筋蚺起,蕴含着无边力量的大手顺势一揽,单手环抱起她。
手掌穿过她的腿弯,稳固地托着她的臀部,毫不费力地将人抱起,另一只手提起地面脏污的缀蝶绣鞋,游刃有余地往卧房的方向走。
步伐沉稳,无一丝一毫的费劲,闲庭信步,看起来极为轻松。
江令薇的脑袋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明明他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很热。
不是情欲上涌时的热。
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在他低头轻吻过她发顶的时候,一股微小的涟漪自睫毛而起,像是水波,荡漾至心间。
也许,不是热。
是安心的温暖。
诚然,她并不是一个事事都要依赖别人的人,相反,大多时候还嫌裴渡舟管得宽,不喜,不悦。
偏偏这个瞬间,她罕见地不嫌弃这种依赖,甚至,有些眷恋。
“渡舟哥哥。”她又开口唤他。
他轻哼一声,算作回应。
“渡舟哥哥……”
她又喊。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一次次唤,仅仅只是遵循内心而已。
他眼尾轻扫,煞有其事地扯了扯唇,是个冷笑的弧度。
然而,神态阴阳怪气,他还是回应了。“嗯。”
“渡舟哥哥。”
“喜欢玩这种游戏?”
“就是想喊喊你。”
“小呆子。”
……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与语气听起来不耐,但次次有回应的应答,回荡在一个又一个回廊与长亭里。
她傻乎乎地唤,他不厌其烦地应。
爱恨嗔痴,情深意长,只要是她,任何看起来“愚蠢至极”的举动,他都愿意。
第74章 深夜暖情,回忆涌入心机乍现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寒冷不已, 又加上才下过一场疾风骤雨的缘故,一切事物都是幽冷潮湿的。
唯有郡王府最宽敞的卧房处,绮窗被盏盏灯烛染成暖和的橙红色, 烛火的光线不是太盛,也不是太黯淡,恰恰是一个极适合人休憩的昏暗暖光。
冬雨绵绵, 夹杂着凛冽的冷风一阵阵地飘, 打湿了窗格、窗台、窗花……
渐渐的, 打得人间起了烟。
暖意拂面的内室中, 江令薇靠坐在柔软的罗汉榻上,静静凝望着给自己换衣服擦脸的裴渡舟。
这人,身形挺拔, 宽肩窄腰。
面白, 唇朱,姿仪甚,气凛然。
仿若无数丹青墨客精心描绘了数年之久的眉宇间没有丝毫波澜,玉面清冷, 恰似雪山之巅的皎然仙人。
此种面庞,却在抬眉瞥过江令薇之际, 显露出某种不为人知的怨怼与嗔怪。
似是一呼一吸之间都在为她之前的“狼心狗肺”而郁郁至极。每一个凝眉掀睫的动作都在诉说着:怎么能这样对他呢?
江令薇此刻罕见地读懂了他的怨气, 她的答案是, 再也不会那样对他。
是她被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影响, 以及对荣华权柄的贪恋, 才说出那种, 做下那等伤透人心的事情来。
她打定主意, 一定、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舍本逐末。
……
成功看到她眼底的决心, 裴渡舟唇畔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连带着剑眉微挑,霎时间,什么怨怼气怒都不在,唯余眉梢眼角流转的淡淡悦然。
他的薇薇,一直是个乖孩子。
迄今为止,他们之间爆发的争吵,果然是有人挑拨,教唆,绝非出自她的本意。
……
决心与笃定碰撞在一起,像是包容万物的水,遇上了炽热无比的焰火,顷刻间,滋啦滋啦地冒出股股的水汽,上扬,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