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里头轻微的响动,慕容叙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鼻尖溢出一声嘲讽的轻哼。
然而不得不说,美人就是美人,连翻白眼都是极为动人的。
但那仅仅是对于旁人而言,对一心向着沈如珩的小半来说,只感到莫名其妙。赶往京都的一路上,他本来想着为沈如珩向身为十公主近侍的慕容叙打听打听,毕竟,自家大人从未像今天一样,脸红成那样。想来是极喜欢十公主的。
一开始小半与舒祭酒一样,担心自家大人的婚姻大事,经常与舒祭酒两人一起发愁。在看到沈如珩与江令薇并肩而来时,他不可谓不高兴,大人终于开窍了!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也定会欣慰的!
可没等他高兴多久,就被十公主这位贴身近侍用那种看污秽之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别说还想打听十公主的喜好,人家根本不屑于搭理他。
第69章 马车燥热,公主动欲司业忸怩
于是乎, 马车里外,俨然呈现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画面。
夜色浓郁,拂面的微风带着令人瑟缩的寒意, 吹得人直发抖。
慕容叙曲着一条长腿,另一只腿自然地伸直,双手环抱于胸前, 冷风扬起他额前的刘海, 擦了药膏的伤口清凉感更重, 甚至还有丝丝缕缕的刺痛, 但他眉毛都没动一下,全然不顾,面上带着惯有的蔑视与不屑一顾, 对小半, 对里面的沈如珩……
或许,也有对这个世间的怨怼。
与慕容叙的无动于衷不同,小半几乎缩着身子裹紧了厚实的棉袄,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骏马的缰绳, 他可不敢奢求左侧的这位大人会与他换着驱车,不用那种看污秽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就算好了。
也不知道如十公主那样温和的主子日后会不会使唤不动这人, 可不要被其欺负到了头上才好。毕竟, 这位慕容叙大人可是才救了五皇子性命, 又被陛下亲自赐给十公主做近侍, 地位不可谓不高。小半一边努力驱车, 一边无不忧心想着。
外头的不屑与担忧, 通通传不到里头。
沈如珩手捧着一卷边缘已有些卷毛的诗书, 只是随手一翻, 赫然是一句情意融融的缠绵情诗。
“得成比目何辞死, 愿作鸳鸯不羡仙。”【1】
也是巧合,沈如珩并没注意到书上是何内容,一双水中寒星似的眸子只愣愣地凝望着熟睡中的江令薇,一眉一眼,一颦一笑,喜怒哀乐……
短短一天之内,她的每一面都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于此刻全部一一浮现。
这个世间真有毫无缘由,莫名其妙的情意吗?
看着那张牵动自己心神的面孔,恍惚间,沈如珩记起之前在国子监教书时,有多愁的学子问过自己的问题。
当时他的回答是肯定的。
有。
不过虽然这么说,但他也并不抱希望,因为人畜说到底,又有何区别呢?
人图利,畜寻食。一旦妨碍到这个界限,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这俨然是一种极为大胆的想法,甚至是大逆不道。谁人都可以有,偏国子监教书育人的司业不能有。
沈如珩初时也为自己的想法而愧疚难安过,但在国子监待的时日越久,一些不容忽视的问题便越清晰,一股股莫名的,与他平时教书育人的言谈相左的念头渐渐升起。
时至今日,他的体内好像住了两个人。
两个云泥之别的人。
一人是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
一人是……
是什么?
沈如珩捏着书页的手下意识攥紧,额头青筋根根显现,面上浮现痛苦的神色。
然而即便他怎么用力去想,也想象不出来另一个人的存在是怎样的。
渐渐的,连刚才大逆不道的念头都如云烟般消散,唯独剩下那双移不开视线的黑眸,在昭显着他滚烫皮肤下,只为一人跳动、悸动的心。
一边为过往痛苦,一边为当下心悸。
诗书间狰狞的指印渐趋平缓,不多时,江令薇肩膀旁边伸过一只莹润匀称的手,把滑落下去的锦被重新为她掖好。
“公主……”沈如珩唇轻启,流出一句无声地呼唤。
这注定是一句没有回应的呼唤,沈如珩心知肚明,但他莫名地就是想喊一喊她,即使只是最生疏,最恭敬的尊称。
啪——
一本书忽然从车顶上的暗格里掉下来,正好砸在江令薇的双膝上,左手手指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
接着,兀自懊恼自责的沈如珩轻轻地拿开掉下来的书时,眸光轻转间,赫然撞进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瞳仁乌黑,带着几分睡意惺忪的呆愣感,唇瓣微张,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地望着他。
“臣一时失手,叨扰了公主安睡,实在不该。”沈如珩满怀愧疚地将手中书放至软塌的另一边,请完罪后,就要站起身来检查暗格上还有没有书会掉。
江令薇缓缓眨着眼睛,在他伸手查探的动作下,才算明白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眸子随意一暼旁边隐在暗处里的书,马车外属于慕容叙和小半的声音随即响起。
“大人,您和公主可还无事?”小半被里头的动静吓了一跳,立刻放缓驾车的速度,扬声问。
与小半守礼的询问不同,慕容叙直接转过身掀开了一角车帘,雌雄莫辨的脸上是浓重的忧心与怒气。
自然,前者是对江令薇,后者是对谁,不言而喻。
一个只有那张脸,还算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区区司业,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哪哪都让人看不顺眼,这样的人,怎么配当殿下的驸马?如今有几分机遇占了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就该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在里面作什么妖呢!
是的,慕容叙认为都是沈如珩为了勾引江令薇,搞了些不入流的手段。要不就是装身体不适晕倒,然后恰巧倒在殿下身上,要不就是摆出一副一时没站稳的样子,这样那样一来一回,做作得要死的做派之下,硬往殿下身上蹭!
其间的种种方法与手段,他还能不清楚不成!
沈如珩,听着是个文雅的名字,如今看来,连青楼画舫里卖身的男女都比不上!至少,人家不会在恩客明言想休息的情况下,还一副要死要活勾引人的死样子!
“殿下。”慕容叙看都不看尚在查探暗格情况的沈如珩一眼,即使已经知道事实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也毫无私底下议论别人的心虚,甚至更加看不顺眼。
慕容叙直接朝江令薇伸出手,眉心的褶皱见了她便自动和缓,温声道:“再行一柱香功夫,便能抵达公主府,此间车與太小,不如属下骑马载您回去。”
沈如珩下意识地看向江令薇,嘴唇蠕动几下,终究是没有说出挽留的话来,只默默地侧开身形,以为她肯定会同意。试问,谁睡得香甜安稳时忽然被打搅,不会生气。
都是他不小心,明明是自己的马车,连暗格上面什么时候放了几本书都不知道。
沈如珩眉眼低垂,慢慢地收回那双漂亮极了的手,口中违心附和慕容叙的话还未道出,就听见她说:你最该做的,是转身回头,好好看路。父皇有言在先,我要和沈司业待在一处,直到……
分明是在说碍于皇命才要待在这里的话,但听在沈如珩耳朵里,却自动变了个意思。
慕容叙是左右龙武军出身,又加陛下恩赐,五皇子恩情,可以说是朝野上下的大红人也没错。
这样地位的人,公主却始终没有做出大多世人会有的选择。——平常对待自己,热切对待他。
沈如珩心情颇为复杂。但无一例外,都是侵入肺腑的悠悠情意。
“沈司业,坐下休息吧。”衣袖被轻轻扯了扯,沈如珩一低头便对上了江令薇瓷白的面孔,以及那双从来澄澈的眸子。
对着他十分温和的神态,见慕容叙巍然不动,一个呼吸间,转为面无表情,冷声道:“出去。”
外头的小半听着耳边毫不客气的回应,惊讶的同时,又感到一阵由衷的欣慰与解气。大人嫁给公主,成为驸马,虽是名义上的大喜事,但自古以来,皇亲国戚可不好当,便说是几十年前的前朝,就不知有多少个驸马皇妃死于宫中政斗和皇子不喜。
慕容叙不语,冷飕飕的眼神似刀刃一样,刮过沈如珩的脸,最后,在江令薇耐心隐隐告罄的时候,他终是低下头,咽下所有疯狂的想法,退了出去。
见状,江令薇心中的不耐与强行压下去的烦闷才算消退了一点点。
说到底,还是刚才睡着的事情。
她会忍不住想,要是被谁知道告知裴渡舟,那她一定会被狠狠教训,会冷着脸一直骂她。
说什么她都能想得到,“是在挑战我的底线吗?”“这次是坐在旁边睡,下次是什么?同榻而眠么!”
……
不用再多想多问,这些场面一定会发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待会她就会回到公主府,再晚又能有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