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人,胸腔里的妒火烧得铺天盖地, 冷硬着脸, 死死凝视着江令薇。
似乎只要她敢接受沈如珩的帮助, 就要生吞活剥了她。
江令薇对男女之间的情感虽然迟钝得可以, 然而对众人的打量以及投来的隐晦目光, 那是格外的敏锐。
她知道, 这是一个好机会。
能够再打消一点皇帝的猜疑, 虽然永远无法消弭, 但是一点点总比大半多要好。
所以……
努力控制着乱跳的眼皮, 江令薇学着书里、经历过的世面上大部分人又悲痛又又有害臊的样子,一边低头默许了沈如珩的好意,一边故意勉强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与其一同正要跪下去。
砰——
一道极为剧烈的物什碎裂声随之而来。
双膝已经半弯下去的江令薇被这声响惊的心都蓦然梗了一下。
右侧的视线冷厉如初,甚至比之前还要冰寒,显出几分要吞噬人魂灵的阴鸷感觉。
沈如珩满心眼里只有江令薇此刻的状态,见势立刻反应过来,害怕她被吓到,虚虚地扶住她的小臂,让其能更好地使力。
全程一直依着公主为尊,臣子为卑的礼仪,一举一动之间都是刻进骨子里的守礼。
营帐中的宫役也吓得面色戚戚,立刻下跪请罪,无论是不是他们的错,都不重要,这里面的人,有错的一定是终身伺候贵人的他们。
皇帝瞥了眼太医脚下碎裂的药碗,看都没看战战兢兢跪着请罪的太医一眼,摆手示意福来带这些人下去,不要打搅了里面的安静。
只在视野移向五皇子床边时,似乎是不经意地瞄了下没有任何表情的裴渡舟。
江令薇收回边缘不停抖动的视线,强自镇定地再次和沈如珩一同下跪。
两人双膝弯曲,叩首而拜,如瀑的青丝垂落些许,交叠在地面,像极了新婚燕尔的夫妻来给父亲请安问好。
皇帝面容间露出抹淡淡的笑容,叫两人快起来,然而笑容不过一刻,在面对还未醒来的五皇子时,又变为了明显的担忧。
“天色已深,便只叫了你来,连小四和小七都没唤,小十啊,你和你五哥感情一向要好,和你驸马去看看小五,诶……夜里好好的,这孩子也不知去河边干什么,太医说是伤了筋骨,要好生修养多月。”
江令薇应下,来到一侧的床边满脸忧心地和未醒的五皇子说着无人应答的话语。
声音里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悲痛,豆大的泪珠也说落就落,眼眶很快变得通红。
不得不说,江令薇情绪还是把握得特别到位,帐中呜咽声阵阵,连福来都被这哭声震得两眼一酸。
虽然她此举看起来有些像在给五皇子送终,但谁叫她有那样的幼年呢,因此,不会有人多想。
场面看起来极为真情实意。
当然,只限于哭泣与哽咽之类的难过悲伤,是做戏演的还是发自内心,除了最最熟悉她的某人,完全没人能看出来。
沈如珩见不得江令薇哭,心头涩得厉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帕子给她。
她正要接过,耳边传来一阵凉飕飕的反问,“十公主这是在哭什么?五殿下可还活着呢。”
话音落下,帐中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上一刻还存在的哀痛情绪转眼间消失了大半多。
这话可谓是太过明目张胆了,这是沈如珩的第一想法。
莫说陛下还在此,即便不在,难道他裴丞相就可以任意欺辱公主了吗?!
江令薇抬起泪眼朦胧的哭红的眼睛,在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准确寻到了那道颀长的身形。
“你什么意思?”
她罕见地没加“丞相”的尊称,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他的针对,腾的站起,在所有人尚未反应的及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气势汹汹地来到沉着一张脸的裴渡舟身边,又问了一遍。
“丞相,你是什么意思?”
“小十,怎么对裴爱卿说话?”皇帝当即不赞同地说,又示意福来把她拉开。
然而,江令薇力气极大,福来根本拉不开,沈如珩担忧得心都悬了起来,立马跑到她身边,温声相劝,“公主……”
只一句呼唤,再多的话,沈如珩也说不出来,因为他也看不得裴渡舟讥讽江令薇。
“沈爱卿,你也糊涂了?还不把小十拉开,福来!你们都干什么吃的,这点事都做不好?”皇帝佯装生气,苍老的面上是威严的神态。
沈如珩抿着唇,没有说话,一向守礼的他第一次对皇帝的话视而不见,只上前挡在江令薇身前,一边直视着双眸森寒的裴渡舟,一边对皇帝据理力争。
“公主只是担忧五殿下,并无旁的心思,丞相那番话无异于给公主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还请陛下明鉴!”
“都反了天了不成!”皇帝大怒,一拍桌子,刚要站起,身体猛地一晃,竟是要垂直倒下去。
众人惊呼,一阵人仰马翻,惊慌失措后,皇帝虚弱地摆了摆手,进了里间休息,临走前当着所有的面嘱咐裴渡舟不必给他留面子,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这话是针对谁,无人不知。
沈如珩手指稍动,看了眼江令薇的手臂,最终却还是选择将手背放在她的手下面,示意她可以握着自己,他永远站在她身边。
江令薇也不管那么多,反正戏已经演到了这里,再讲究什么也没必要。
况且,和裴渡舟在众人面前吵架,才是她的目的所在。
虽然伴君如伴虎,以及永远无法打消父皇的猜忌,但是没关系,做了总比没做好。
她始终坚信这个道理。
她确信,在里间,她的父皇一定全程注视着这场有意为之的争吵。
本来她的确挺畏惧裴渡舟的怒气,即使是现在,也不过是强撑着,但谁叫五皇子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呢,不借题发挥,都对不起这个好机会。
“裴丞相,你要怎么罚我,想好了吗?我有这么让你不顺眼吗?”江令薇仰着头,寸步不让地回视着面无表情地裴渡舟。
沈如珩也在一旁帮腔,“公主并非有错,丞相未免太过得理不饶人,试问面对兄长卧病在床,凭什么不能哭,难道流泪也是过错吗?!”
两个人站在一起,双手交叠,话语也互相帮腔,谁看了不说一句夫妻伉俪,好不般配。
福来眼观鼻鼻观心地候在营帐边的帘子下,依着皇帝暗中的交代,刚才还紧闭着的帘子已经打开了些许,明面上却说是太医让如此做。
外头的天穹上缀着点点繁星,夜凉如水,偶有几只鹭鸟飞过,带起一阵树影婆娑的沙沙声。
本该是收拾行李衣饰准备回京的时辰,此刻,外面的树下、就近的营帐边、阴暗的角落……
都有着不少官吏的身影,其中还有着五皇子皇妃的父亲,有人撺掇他进去瞧瞧,那位五品官也不是个傻的,陛下帐中,没有传召,私自进入就是一个死罪。
更何况,五皇子受伤连他要做皇妃的女儿都没见,他可不会没有眼色地闯进去。
见五品官不上当,一些人面上表示理解,背过身却暗自啐了一口。
官吏们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或是佯装在做自己的事,或是小心翼翼地藏在一边努力地听着,通过远处开了一条小缝隙的帘子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没人不想知道里面的争吵是谁和谁,是为何?
要知道陛下,裴丞相,还有五皇子十公主全在里面待着,难道是裴丞相和十公主吵了起来吗?
每个人听说时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毕竟他们的关系真的很恶劣。
……
“呵,”裴渡舟冷笑,掀开眼皮,冷冷地盯着江令薇,也只盯着她,把一旁的沈如珩当空气,无视得彻底。
“针对您,臣哪里敢,只不过公主要明白,您是陛下的女儿,代表的不只是您一人,还有萧朝的脸面,五殿下并未受重伤,您就哭哭啼啼,到底是谁在教唆您?”
说完,裴渡舟冷不丁瞥了眼紧锁着眉的沈如珩一眼,讽刺之意毫不遮掩。
沈如珩哪里会听不懂裴渡舟的言下之意,为此感到万分荒谬,正想开口说话。江令薇忽然推开他,一边直勾勾地凝视着裴渡舟,一边把沈如珩推搡到自己背后。
“公主!”沈如珩焦急。
江令薇只是摇头,却并不回答他,一步步靠近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裴渡舟,声线极为冷漠,“怎么,你不知道吗?”
“臣如何会知道这些?”裴渡舟神态冷峻,面对她的靠近,一步都没退,彼此间的距离渐渐变近。
“就是你啊,丞相。”江令薇语不惊人死不休,福来和沈如珩皆是一惊,但是内心所想截然不同。
“哦?”裴渡舟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眉毛都没动一下,镇定地反问,“那公主何不说说,臣教了您什么?”
“狗眼看人低啊,丞相。”江令薇一字一句地说。
话音刚落,福来抑制不住地倒抽一声气,裴丞相虽然不得陛下真正信重,只是表面功夫,但多年居于高位,一身气度凛冽不已,十公主说这种话,是真的气到了极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