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面上总算有了点淡淡的笑容,悠悠道:“年纪轻轻,也是难为她有心。不过公主府的那些侍卫是万万敌不过府州的精兵悍将,就她一人,如何打得过,必定会受许多苦。传孤旨意,从龙武军中调一些人出来去小十的府邸。”
“奴才遵旨。”福来朝殿门外的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去办。
“含章门的禁军都埋伏好了?”皇帝淡淡道。
福来称是,“按陛下之前的吩咐,左右神武军、龙武军都已准备万全。也恰如陛下您所料,只有与周家沾亲带故的两州将领带着部分人马暗中来了京都,于昨日酉时含章门守卫轮班的空隙,悄悄潜伏在四周,藏身的方位都已被禁军知晓,只待太子发动兵变,再趁势捉拿。
另外,宫中也潜进了不少人马,全都围聚在养心殿这些陛下您常去的地方。此刻御书房外面,正藏着不少人,全都虎视眈眈。”
“之前撬出的口供里不是还说收买了六州将领,孤的这个蠢儿子,还真是经常给孤惊喜,连如今是怎样的事态都看不清,自己都快要沦为阶下囚,哪有人肯遵守之前的诺言,还以为自己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吗。和他那个不知轻重的母妃一样,失心疯了。”皇帝开口,那双圆眼里是深深的讽刺。
福来为皇帝捏肩的力道闻言放得更加轻,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再得厌恨,也终究是皇子,不是他们这些人能过多置喙的。
……
含章门长长的甬道里,五皇子刚进入其中,身后的大门便轰然一声,被大力关上,前方远处的深红色大门瞧轮廓,也是紧闭着的。
“五弟,许久不见啊。”太子得意的声音自上首的城墙处响起。
自皇帝下旨召所有皇子进宫那刻,太子和七公主便被允许踏出宫门,两人相伴到了御书房,太子借口看望被幽禁的皇后,先行离去,后脚七公主也借口看望母妃,和在外面等着她的太子汇合。
只是,都是看望母亲的托词,七公主却无端说得久了些。如今也借着为太子把守甬道里另一侧门的理由,带着一小支人马没了踪影。
然而这一切的异样,并不被太子所注意,或者说,到了这种地步,谁又会怀疑一个从小就对自己奉承到如今的人呢。
倒是有不放心七公主行为的将领出言提醒,然而换来的却是太子狠狠的一巴掌,直言瞎了眼。
但即便如此,那将领还是据理力争,丝毫不退。身家性命全维系于此间事,万万不可大意,况且周家主临行前还特意嘱咐他要看好太子。
太子最是好面子,之前为了让皇帝见到那封信笺,抛却尊严低三下四地给一个阉人行恳求之举,心里不知道有多么嫉恨,将领的举动无异于在打太子的脸。
不过思及当下处境,之前周皓又在信里多次提醒他要忍耐,好不容易才忍住一刀了结将领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让人去跟着七公主,事情这才作罢。
往事暂且不提。
五皇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高大的城墙,心中有了计较。但面上不显,笑着开口:“二哥瘦了。”
太子也扯唇一笑,双手却取过身旁将领的弓箭,搭弦开弓,箭矢对准五皇子。“那就用你的鲜血给二哥补补吧,我的好弟弟。”
愉悦的声音和箭矢离弓的响动同时传来。
嗖——
同一刹那,身旁将领也立刻点燃手中信号弹,远在深宫的人马立刻接收到行动的命令,兵分几路快速地在暗处潜行,朝着皇帝所在的宫殿而去。
五皇子身手还算不错,在箭矢射来的须臾间便已闪身躲避。“二哥!我是你亲弟弟,你难道要谋反不成?!”他出声怒斥。
有些话虽然心知肚明,但不能烂在肚子里,一定要在所有人的见证下说出口。
果不其然,几乎是话落的下一刻,靠近深宫的城墙处忽然出现龙武军的身形,玄武将军立在万名军士身前,神态沉稳,“二殿下,您不是要去见皇后娘娘吗?对五殿下动手是意欲何为?”
太子看着大批禁军的身影,脸色变得有些扭曲,他冷笑道:“我道是谁,一个踩着兄长上位的老虔婆。众将士听令,这里的人一个不留,全杀光。”
“是!”候在太子身边的人马登时抽出刀剑,一部分人催动轻功,越至另一侧城墙。另一部分人跳下城墙,准备诛杀五皇子。
玄武将军面色不变,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龙武军也纷纷握着弯刀迎了上去,深红色大门蓦地朝里打开,埋伏多时的神武军倾巢而出,几息的功夫,便与反叛的府州人马厮杀在了一起。
含章门中,杀声震天。
“二哥!我来助你。”
许久不见踪影的七公主忽然出现。
太子闻言,正欲让七公主和他一同下城墙,冲入宫中诛杀所有阻碍他们的人。
话还在喉咙中,身体就蓦然被一股大力踹下高耸的城墙。
第42章 公主府里,朱门紧闭杀戮方显
太子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脸上血色消失的速度肉眼可见。他来不及思考,赶忙用尽全身力气,在空中翻转身形, 双脚擦过墙面时,猛地一踩,纵身蹿下地面。
堪堪落地, 前方视野中就轻盈地落下一个人影。
抬头一看, 目眦欲裂。
七公主手中把玩着一柄出鞘的匕首, 神情一如往昔, 言笑晏晏,刀尖却朝着他。而在她身后,五皇子也在神武军的护佑下, 从叛军中厮杀而出, 俊逸的面容沾着血迹,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赶来。
见了如今的场面,太子还有什么不明白,但恰是理智尚存, 心里的怒火才更甚。
他竟然被一个从来不以为意的跟班给背叛了!
无论有多不可置信,摆在面前的事实容不得人不相信。
五皇子在七公主身边止住脚步, 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这个一向只知趋炎附势的妹妹。七公主笑得温柔, 任由五皇子那含着审视的目光在自己面上刮过。
“七妹妹, 五哥倒是小瞧了你。”五皇子意味不明地开口。虽然一早猜出他这七妹妹不是个安分, 趋于人下的主, 但今日之事带给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没有太子庇佑, 这七妹妹别说是如今的荣华富贵, 便是成年后的封王开府都不一定能轮到她, 没有母族旧情和自身功绩, 只能在深宫中做一个籍籍无名的公主。几十年前,父皇还未即位,才是个郡王的时候,宫中不知多少个而立之年还没有出宫开府的皇子。
七妹妹,为人不诚啊。
“五哥哪里的话,二哥要做乱臣贼子,身为受萧朝万民供养的公主,我即使万般不舍,也不能弃万千百姓安危于不顾。说句不敬的话,若是来日五哥也一时被蛊惑,我纵使痛心不已,但为了父皇,为了萧朝百姓,有些事情还是不得不做。”七公主丝毫不慌张,嘴角弧度依旧。
五皇子不置可否,但对面的太子哪里忍得了,他死死瞪着七公主,如果眼神能杀人,那此刻这几人已经被万箭穿心了。
天光逐渐黯淡,杀声仍旧震天。
不过叛军人数本就不敌宫中禁卫,本意想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将计就计,不大一会的功夫,叛军人数越来越少,一只手都能数出来。
五皇子看了眼七公主,谁承想对方也恰好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鲜血弥漫的空中交汇,下一刻,身形同时向前,两只泛着寒光的匕首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度,破空声阵阵。
与此同时,远在长安街最南边的公主府。
月色掩映下,朱红色大门边立着道道黑影,手持利刃,目不转睛地盯着厅前的江令薇,府中侍卫不见踪影,唯她一人。
皎洁的月光流泻了一地,却也缓和不了半分当下肃穆紧张的氛围。
时间倒回前一刻,早有准备的江令薇默默地在一侧的回廊下伸展身体,拳头捏得霹雳作响。
而身后的西北角暖阁边,瑰丽的绮窗间现出一张仿若天人的面貌,可能是刚沐浴过的缘故,柔顺的墨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远远瞥一眼,好似出水芙蓉,看起来少了些白日里的锋芒,但若离近几分,便能看见那双瑞风眸中翻涌的情愫与不加掩饰的占有欲,牢牢地锁着江令薇。
可惜被这道视线紧紧盯着的她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更确切一点说,是没心思去想别的。
她知道今晚注定不太平,也清楚宫中一定乱了起来,唯独不知晓的便是来杀她的,到底有多少人。毕竟这是个绝佳的除掉自己的好机会,谁叫她住得偏远,又遭人厌恨呢。
来的许有十人?百人?千人?
她不清楚,但若是后者,那也太瞧得起她了。
“他们来了。”清冷的声音自后方而起。
江令薇立刻止住动作,看向大门处。
“让我看看你的功夫最近有没有长进,记得,不准受伤。”
嘱咐的话音回荡在院中,绮窗缓缓合上,只依稀能窥见几分人脸的轮廓,但月光照不到那处,远远看去,只当是窗格里雕的花。是个旁观的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