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鬼使神差地没有走进厨房, 看了一会儿后便回到花园习武。累得肚子咕咕叫时, 他换了身装束找来, 月白锦袍, 墨发用碧玉发冠固定, 身姿挺拔似修竹, 气质俊朗令人移不开眼。
这样如玉似的美人, 有谁会把他跟刚才那个衣袖沾灰,周身染上禽类血腥气的人联想在一起呢?
用膳的时候,桌案上果然摆着那些眼熟的吃食,色泽诱人,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可惜不好吃。除了杏仁茶。
她如实道出后,他面不改色,问她:“都看到了?”
她承认。他又问:“怎么没有进来。”
“……嗯,我不知道,就是突然不想进去了。”她搞不明白当时的心理,回答得也云里雾里。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她当时有些怔愣,思考一会儿后,在他平静地注视下,笃定地答道:“恩人。你是我的恩人。”
“恩人?”他倏地笑了,“恩人会为你洗手作羹汤?会像我们一样睡在一起?”
不等她理好懵乱的思绪,他的一连串反问就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
“谁家恩人会这样帮你?伺候你?”
“天家富贵,自古以来谁不想要,凭什么是你?我凭什么要帮你?”
“口不对心,你很不乖。”
她哑然失语,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心里却升腾起一丝疑问,明明……是他自己说要帮她的,如今为什么要反问她“凭什么”?
他牵起她的手,按在他胸膛的位置,往上是他青筋盘虬的宽厚手掌,蕴含着蓬勃的力量;往下是他温热又急促跳动的心脏,一下下的,将她的掌心烫得发颤。
不容拒绝的举动,毫无温度的双眸似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紧锁着她的身影,令她逃不开半点。
“别害怕,怎么流汗了,瞧你。”他又在笑,但掌控着她右手的手掌却不见松开,反而禁锢得更紧。
“……我——”
“没事”二字还未说出口,他已然欺近,劲瘦有力的长腿抵开她闭合的双膝,线条肌肉分明的小臂随意撑在她身侧的圈椅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似笑非笑道:“怎么了?”
她抿着唇,手指下意识攥紧,双膝和肩膀在他的触碰下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明明早已亲密接触过无数次,但每回他这么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一紧,像被山中猛兽盯住,令人不寒而栗。
虽然心智渐全与日日学习的君王之道会滋生出隐秘的烦闷,对他总是逼迫质问的不满。
但,至少现在,那些烦闷与不满还敌不过对他的依赖与信任,以及丝丝缕缕的骇然。
以杏仁茶开始的回忆,最后以扬起的衣袂与打碎在地,把桌脚浇得湿漉漉的汤水作为结束。
江令薇脑海里的画面定格在他面目潮红,俯身吻过她耳垂时的低语。
“我们是夫妻,永远。”
……
轰隆——
闪电划破长空,屋外忽地有惊雷炸响,江令薇的神思在滚滚雷声下彻底清醒了过来。
“夫妻么……”她注视着温热的杏仁茶,喃喃自语。
虽然心里并不认可自己和他是夫妻,毕竟仪式未成,怎么能算夫妻?
但他是恩人,对她特别好的恩人,自然是他说了算。
吃着黏糊香甜的杏仁茶,她想。
……
不大一会儿。
江令薇随手搁下吃得干干净净的青花瓷碗,又支开窗棂望了望天色,四周万籁俱静,已经很晚了。
而窗下罗汉床边的香篆炉里正在燃烧的香粉也验证了这一点,已是戌时。
往常早就回来的裴渡舟此刻却不见踪影。
明明周家的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才对,难道是周皓有什么动作吗?
独自待在殿里猜测是始终不会得到答案的,江令薇想罢,随即离开卧房,往书房的方向踱步而去。
一路上静悄悄的,当值的侍卫和下人连半个人影都未曾得见。至于隐在暗处的暗卫之流,不知怎的,江令薇有种直觉,他们也不在。
如今已经进入仲冬时节,又恰是望日。
圆月高挂,风冷星稀。
江令薇紧了紧肩上的靛蓝织锦翻毛斗篷,加快了脚步。
绕过淡雅静谧的正厅,穿过茉莉满园的后花园,到达花园拱门旁,正欲往右行时,忽闻不远处的书房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
江令薇抬头一看,萧疏修竹被渐大的寒风吹得向粉墙上歪斜,在院外簌簌地响。墙头上隐约能窥见一点光亮,但也晃动得厉害,应该是灯笼在被风吹。
只是大半夜的,他不休息,命人在院子外面掌灯干什么?
怀着疑惑,她朝院门外走得近了几分,耳边的响动也更加清晰。
不全是竹影簌簌,还有着人说话的动静。
那声音像在冰水里浸过一圈,没有一丝温度,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森寒与阴鸷,便是她听着都下意识地一哆嗦,冷得惊人。
第28章 书房对峙,老师侍卫二择其一
院外寒风肆虐, 院内风虽没有那么大,但刚穿过院子拱门,江令薇便感受到一阵极低的气压, 像山中阴冷的大蛇,居高临下地盘在暗处,嘶嘶地朝世人吐着蛇信子。
没来由的, 她心里有些发紧。
就好像, 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跟她脱不了关系。
一进院子右手边便是巍峨的假山石, 山石旁栽种着时兴的花木, 足有半人高,二者相加,刚好把江令薇纤瘦的身形完全挡住。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拨开挡住视野的花骨朵, 目之所及,眼界一片开阔,竹影婆娑,山峦围绕。
这处庭院是用作皇子处理事务的书房, 分前院和后院,她自漠北回来后, 每天除了雕刻念珠, 便是来这处读书, 他给她布置了许多课业。
也因此, 她对这里可谓是很熟悉。从卧房出来, 便下意识地抄着近道从后门进来。而此时, 庭院中蜿蜒的甬道间, 暗卫与仆从跪了一地。
从她的角度, 能依稀看见前院都有仆从跪着的身影。但主屋前未点烛火, 一片漆黑,距离又较远,根本看不清裴渡舟的身形。
这是把府中所有人全叫来了么?是要训话还是要吩咐什么事情?江令薇皱着眉,不得而知。
不过直接进去就知道了。
正当她准备现身时,熟悉的声音自前方廊下传来。
“多久了?”
“……属下……”
“不肯说么?你真当本相是瞎子?”
另一个人的声音也有些耳熟,略一思索,江令薇就想起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少隐。
不过跟他平日里冷静稳重的语气差别很大,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声线发颤。
但是就算再做什么亏心事,他如今受了伤,平常又被其余暗卫仆从尊称为大人,实在不能被当众下面子。江令薇暗自想着。吩咐这么多人过来,又对少隐说这种话,必定是要立威。
向前走了十几步,之前因为黯淡光线看不清晰的场面,逐渐变得真切可见。
裴渡舟冷硬的侧脸和少隐跪在地的身影潜入她乌黑分明的眼睛。
“渡——别!”
为少隐求情的话还未说完,江令薇忽然瞳孔骤缩,急忙奔过去。
啪——
但还是晚了一步,夜色里响起一道极为沉闷的掌掴声。少隐直接被打偏了头,当着满院仆从下属的面,那张藏在面具下净白的脸被扇得通红。
院子里很安静,没人敢发出声音,即使只是稍微重一点的呼吸声也不敢。只余呼啸的寒风一刻不停地从空中席卷而过,刮得院中花木乱舞,沙沙作响。
风光如是江令薇近侍的少隐也会被毫不留情的责罚,按理来说,剩下的仆从应是会感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才对。
但事实却恰与之相反。
在场众人,无人生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只有深深的畏惧与忠诚。
他们这些人都是早些年闹饥荒逃难的流民,一路上,不止有冻馁之患,更兼缧绁之厄。
当时因流民太多,一些府州衙门为求治理之地无流民逃窜,粉饰太平。便蒙生奸谋,欺上瞒下,暗地里追杀如他们一样的流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关进监牢等候问斩。
反正灾年死的人多,朝廷彼时有律令,特殊情况死刑可不上报京师,自行处理。
要不是遇到当时还是指挥使的裴渡舟替他们惩治了那些恶官,他们便可以去地府与亲眷团聚了。
虽说在被培养成暗卫后,得知救命恩人的形象并不如表面那样清直,但没有裴渡舟,他们也无今日。
况且眼下,也是少隐大人自作孽不可活,竟敢对殿下生了妄念,怪不了谁。
只是观殿下难看的神色,待会儿只怕会和主子吵起来。
“都退下。”
裴渡舟开了口。
他站在廊下,一双瑞凤眼无波澜,平静地看着朝他跑来的江令薇,似乎并不生气。但才打过人的手掌却骨节发白,青筋蚺起,昭显着他现在不渝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