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节分明的大手拨开碎发,轻轻抚摸她的额头,脸颊。渐渐的,她脸上的阴影变多,有人在她唇角印下一个吻。
月光静静流淌,侧躺着的人手指微抬,扣着她的下巴,轻轻嘬吸唇瓣。
蜻蜓点水,很快便分开。
伴随着无声一笑,指节搭在她眉毛间,不时抚摸,舍不得移开。
子时,夜深露重。
江令薇悠悠转醒。一睁开眼便撞进裴渡舟狭长的眸子里,带着淡淡的笑意,“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么?还敢睡到现在。”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她脑袋还没从睡梦中反应过来,眼睛眨了眨,“不知道。”
“之前刚说过,没几天就忘了。你说,我要怎么罚你?”裴渡舟煞有其事地掐了掐她的脸颊,唇角弧度温和。
“唔……”江令薇下意识躲开他的手,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睡到了床上,裴渡舟和她躺在一起,撑着手好整以暇地凝视她。
意识慢慢回笼,她揉了揉迷蒙的眼睛,想了想,道:“有朝会,还有……朝暮节?”
距离上一次朝会已过半月,明天又要上朝,不过,这跟现在的她毫无关系。
“答得太晚了,还是该罚。”他大手搂过她的腰肢,将人拉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清丽的面孔,“罚你后半夜不准睡,如何?”
腰上的手不安分地抚摸着,她当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除了那一天的缠绵,最近他们一次都没有行房,主要是彼此都忙碌,他回来得晚,每次她都已经睡下。
今天不同,因为雕好了念珠,她睡得比较早,到子时就醒了。
按理说,是应该答应他行房的。但是,明日是朝暮节,他要算计周家的日子。他一做没完没了的,到时候,她哪有力气陪他演戏呢。
听着她说得头头是道,裴渡舟也不插话,眉梢微扬,安静地看着她。琥珀色眼珠似乎蒙上了一层皎洁月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好吗?”她问。
他避而不答,锦被下有力的长腿压住她的身体。她以为他不同意,还是要做,正想说那就来吧,便听他道:“今天怎么哭了?”
少隐注意到她出宫时眼睛红肿。
“有人议论我。”她把清早时偷听一事告诉了他。
“然后,我想着不能浪费送到眼前的机会,索性到父皇面前哭一场。等他问我为什么哭,我偏不说,只提自己给他做了一串念珠,关心他身体。你要我在他面前做一个尽量真实的女儿,会害怕,但是渴望父母亲情。我做得对吗?”
“我的薇薇自然做什么都对。”裴渡舟微笑着揉她的头顶,接着话音一转,语气变得飘渺,“都是一群垫脚石,死的人只会是他们。不出几年,你才会是众望所归的太子,承萧朝命数,是天命所在。”
天命?
江令薇怔愣,脑海里忆起金銮殿的陈设装饰,在他和煦地注视下,缓缓点头,“我会的。”
“只要什么都听我的,”裴渡舟轻轻啄吻了下她的嘴角,“什么都会是你的。”
“我当然会听你的,除了渡舟哥哥,我谁也不信。”她回答。怎么会有人不信自己的恩人呢,她会一直信他的。
永远。
“油嘴滑舌。”裴渡舟嗔怪地瞪她一眼,心里却很受用。“那两个宫人叫什么名字,记得吗?”
江令薇咽下嘴里“说的都是真心话”几字,确认了一番记忆,“不知道。她们没提过。”
“没事,睡吧。”他说。朗月般的眸子移开时,一闪而过几分冷冽,她眼尖地注意到了,心里突地一跳,问道:“你要杀了她们?”
“怎么,”他没否认,笑容依旧,“不该杀?觉得我狠毒了?”
怎么会?她正要回答,双颊便被他掐住,说不了话。
“除了在漠北,你长这么大还没杀过人。有些事情我没怎么教过你,你今天给我记好了,她们让你听到了那些话,就等于让我知道,那是她们愚蠢。这个世上,愚蠢的人注定要吃亏。心慈手软也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他放开手,江令薇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
“不要觉得自己蠢,永远不要有这个想法。”他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你和她们永远不同,你有我。”
“你只要对愚蠢的人心狠就可以。一切有我在。”
这番话信息量过大,江令薇愣了一会儿,才完全消化。她看着裴渡舟疏朗的眉骨与浓密长睫之下的眼眸,忽然感到了一阵心惊肉跳。
野兽对危险总是格外敏锐,她自然也不例外。即使这个危险不是针对她。
“听明白了?”他在问。
她眨了眨眼,努力将心中的惊悸压下,“我明白。”
第18章 朝暮之日,静等东风推波助澜
京都雨季漫长。立秋以来,基本上整日都阴沉着天,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声便将天地罩住,下得人间起了烟。
今日小雨,天朝地湿。
偌大的京城里,每家每户的屋檐角下,墙角长出的杂草叶片下,飘扬的商铺旗帜下……都嗒嗒地往下滴着水,水气泱泱。
经历了千年风雨的街巷地面或多或少长了些阴湿的青苔,人踩上去,一不注意就会摔个屁股墩,沾上一身滑腻的脏污。
今日着实不是个适合出街游玩的日子。
然而,长街熙攘。未有婚约的少男少女撑着伞,腰间佩戴着香囊,踮着脚,小心地避开蓄满水的水洼。
不时昂起脑袋,或对视,或偷瞧,羞涩的,兴奋的,落寞的……
每条街巷里都能瞧见这样的景象,原因只有一个——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朝暮节。
萧朝男女大防虽不严重,但也不能当众相会,有碍观瞻。
唯独今日不同,没嫁的,没娶的,都可以公然剖白心意,互换香囊以诉情丝,二者皆有意便能告知家中长辈,同意之后操办婚事。晚上还会有灯会,极为热闹。
许多人都希望能在这一天遇见心上人,讨一个朝暮节的好彩头,朝朝暮暮,相伴终生。
即使会害怕周家人土匪做派又来强抢谁,但许是仗着人多,百姓们互相安慰过后,也都认为应该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毕竟,朝暮节是萧朝有着百年传统的大日子。
因此,这一日出街的人极为多。有想要相看的未婚男女,也有因容貌上乘被家中亲眷关着不让出来的男女,以及做生意的商贩,街道上人声鼎沸,慢声细语的羞赧闲谈与此起彼伏的喧闹叫卖声络绎不绝。
公主府门前,江令薇掐着时辰,照例坐上去往宫里的马车。
再过一会儿,朝会就要散了,朝暮节人多,今日官吏回府,大多都会走在一起,有禁军开路。
心思千回百转,江令薇视线落到了角落里的小案上,那处摆放着一个椭圆的檀木盒子,装的正是雕琢了好多日的道家念珠。
朝暮节热闹非凡,人来人往,亦是裴渡舟决定对太子一干人出手的日子。这串念珠是扳倒他们的关键物件之一。
江令薇脑海里回忆起那天晚上裴渡舟告诉她的计策,桩桩件件都筹谋已久。更确切一点说,与其称之为他的计策,不如说是来自皇帝的算计,装病一年有余,等的就是这一天。
到底还没死,怎能容忍儿子骑到他头上。
马车缓速前行。
与此同时,进宫前必定会经过的长青街道上,一辆豪华的马车横在路中间。车门边挂着的木牌刻着一个“周”字,百姓没一个敢靠近,全都不约而同地从别处绕走。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一副奇景,距离马车两边约六丈的地方人来人往,而马车周边却连一只苍蝇都不曾飞过。
靠近马车左右的店铺同样一个人都没有,这些店主瞅着不远处挤满了人的铺子,气得几欲吐血,但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得暗自感叹自己倒霉,巴望着周家的马车快些离去。
有些游玩的百姓不明所以,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挤到人群边缘,看到那个“周”字后,所有话都咽回了肚子。
在有着百年传统的朝暮节这日来挡道,严重点是可以报官的。但那可是周家,没人敢不长眼傻乎乎地跑去官府,跟周家作对是真要掉脑袋的。
也许是有了阴影,一些人赶紧覆上备好的面纱,生怕被周家人带走。
宽敞马车周身正在微微晃动,驾车的小厮努力忽略车里的劝酒声,面色不安地伸长了脖子四处观察。
待会百官就要散朝,家主也在其中,必定会经过这条路,到时看到公子光天化日停在路中间喝酒,家主定会责罚公子。
公子是家主第二子,多半是训斥了事,受苦的只会是他们这些小厮。
他提醒过公子先回府,可公子听不进去,也不知是怎么了,执意如此。
“周公子……”一声酥媚入骨的娇呼从马车里溢出。
小厮不自觉抖了抖肩,身体麻了大半边。但不是昨晚初听到时的羡慕,而是越来越焦急,好像有一把利剑悬在头顶,直叫人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