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得羞辱人,越显得裴渡舟嘴角的笑意是那么无力又勉强。
江令薇煞有其事地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胸膛,道:“真要给我当狗?可是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一条狗吗?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一条背叛主人的狗吗!”
她连连问着,却不给人回答的机会,杏眸紧紧地锁着他,发狠地说:“我会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我要让他像滩烂肉匍匐在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能吗!”
裴渡舟全身都在发颤。多日以来的钝痛和自欺欺人终究在这一刻爆发,提醒着他,她究竟有多恨他。
江令薇仰着头,竭力忍住鼻腔间越说越涌上来的涩意,绷着神色侃侃道:“我就知道你不能,你最会装了。”
言罢,她狠狠推开他,大步离去。
门一开,记陆和李疏站在院里,正担心地望着这处。
江令薇如今看这满府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她看也不看两人,气冲冲地走了。方向是习武场。
记陆和李疏彼此对视了一眼,叹息着进了里屋。
“主子?”两人出声。
只见裴渡舟弯着腰,单手扶着桌案,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合拢成拳,脸上甚至还有清晰可见的泪痕。
两人不敢多看,忙低下头。
“人呢?”裴渡舟闭了闭眼。
两人知道裴渡舟在问谁,答道:“殿下去了习武场,八成是心里不痛快。”
“叫人加快动作,转移转移她的注意力,很多事情都该收网了。”
上首传来裴渡舟低沉的声音。里面包含着的痛与恨,爱与怨,两人不敢细想。
“是。待殿下得了功劳,没了对手,圣人定会加封殿下为太子,相信到那时,殿下自己就会想清楚了,您是千盼万盼着她好的人。”
裴渡舟扯了下唇,似乎并不抱希望。又问道:“慕容正那个作死的东西找到了没有?”
“少隐暂时没有消息,除此之外,府里的暗卫也派出去了不少,但……始终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两人答得忐忑。都清楚裴渡舟有多恨慕容正此人,特别是还让他在江令薇面前背负上莫须有的罪名。
说是恨得想把人碎尸了又日日鞭尸也不为过。
“本人找不到,就去找慕容叙!兄妹两都是没脸没皮的贱种!我倒要看看他们躲得了几时!”
同屋子里的喝骂一样,习武场上,也出现了相同的场景,只不过,比起用嘴谩骂人,江令薇更信奉的是自己的拳头。
几根木桩面朝场中央而立,上面捆着的草人已不知去向。被人用来练习刀剑戳刺的木人桩,江令薇却用来练拳。
她狠狠地出着拳,力道大的几乎要把木桩砸开裂。
但与之对应的,是她变得血肉模糊的五指。
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江令薇一下一下地挥舞着拳头,砸过来砸过去。
她以为说出那些狠话,那些羞辱人的话,心里就会好受许多,痛快许多。
可事实告诉她,完全没有!
她简直越说越恨,越说泪水就越止不住。
只要还见到他,还和他在一起生活,那股汹涌的恨意就会毫不讲理地冒出来,叫她痛苦得夜不能寐,不得半分松快。
世上怎么会有恨意这种折磨人的东西存在!
她怎么会沾染上如此要命的玩意!
“砰……嘭!”“嘭……砰!”
她用力地踹着,踢着,砸着,甚至都恨不得上嘴去咬,只有真切的疼痛才会让她稍微转移一点注意力,不去沉浸在那伤人伤己的恨意里。
才能得到一分轻快。
夜里。
江令薇洗完澡出来,恨意催生出来的阴郁,扎了根似的附着在她眉眼间。
她刚要上床睡觉,却还是气不过,稍稍想了想,便计上心来。随即打开窗,朝外头的侍卫道:“把你主子叫来,我要见他。”她说得坦荡。
侍卫不可置信,若非周围很安静,他险些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属下这就去,您且等一等。”
侍卫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江令薇啪的一下合上窗,案边的烛火照着她面无表情的脸。
这些天以来,因着她对裴渡舟冷绝,说翻脸就翻脸的态度,裴渡舟为了她还没好全的身体着想,最后搬去了书房住。
江令薇却半点不领情,“装什么?都在装什么!”她咬牙。
不大一会儿,卧房的门从外开了。
一道稳重又显着几分急促的步伐,由远及近,从外到内,很快出现在她面前。
“下次再有气,也不要把自己伤成这样。”床的一角稍稍塌陷了下去,裴渡舟携起她涂抹着药膏的双手。“我再给你上一点药,不然夜里睡着会发疼的。”他取出药瓶,准备涂药。
江令薇反手揪住他的衣襟,“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我死了不是更合你的意吗?”
“胡说什——”
江令薇仰起脑袋,忽然发狠地堵住了他的薄唇,野蛮地吮吸,啃咬着。
“唔……”
耳边是裴渡舟的低哑闷哼,腰间和腿弯是他环过来的双臂,轻柔又不失力道地把她抱进怀里。
她说亲就亲,不给人丝毫缓冲的机会。裴渡舟只在她亲上来的一瞬间愣了一会儿,随即便是配合,或者说,迫切地迎上她的吻。
他很想她,发了疯地想。
江令薇亲得毫无章法,裴渡舟回吻得急促又动情,不一会儿就将她口腔里的空气尽数掠夺,湿濡的水泽之声不停在她耳边响起。
又是一个深吻过后,江令薇扭过了脸,余光里是裴渡舟寻过来的唇,一边放慢了速度,一边柔声问她:“怎么了,可是我太重了?那我轻一点,薇薇,看着我……”
因为情动而变得低哑,呢喃着的声音,一刻不停地贴着她的唇,送进她的脑海里。
“不要再亲我了。”毫无征兆地,她一把推开了他,即使面色变得通红通红的,唇间也满是他的气息,她也没有丝毫留恋,手撑着床,干脆地翻到了床中央。
被推开的裴渡舟神色有几息的凝滞,但他什么都没说,若无其事地扯着唇,“累了的话,那我们就睡下休息。”笑容依旧,语气平静,就连面上也没有出现江令薇想看到的失落和怒气,甚至还贴心地替她掖了掖被子。
江令薇只觉得他愈来愈会装了,她冷冷地从鼻子间哼了一声,存心道:“你没听懂吗?”
裴渡舟为她掖被角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笑意淡了些,却仍旧挂在他面上,“我听懂了,你累了。”他撑着嘴边的那抹弧度。
“少胡说八道了!”江令薇半点不知“留些情面”为何物,她直视着他隐有寒气掠过的眉眼,道:“我就是单纯地腻了!睡了你这么多年,我早就睡够你了,腻味了!”
裴渡舟垂着眼,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波涛,偏偏她还在继续说:“你要是真知情识趣,真明事理,就该早点给我纳侍!”
他嘴角弧度加深,眼里却毫无温度,“你想纳谁?”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江令薇看出他已经起火了,不过她非但不就此打住,还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庞,道:“你不知道吗?我想找一个和你年轻时相像的男人,我就偏爱你这种长相的。”
最后半句话,语气特意加重了。
所以,发火呀,打她,骂她,杀了她呀!怎么还不动手?!因为裴渡舟迟迟不曾言语,江令薇故作挑衅的表情开始维持不住了,一点点地拉直嘴角,一点点地沉了眼神。
没过多久,裴渡舟直挺地站了起来,江令薇的目光立刻就露出“果然”,她知道,她就知道!这个道貌——
“你只是累了,我在这你睡不好,我回书房,你好好休息。”
接着,他走了出去。
江令薇阴郁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缝,然后,裂缝变得越来越大,她掀开他为自己盖的被子,卷成一卷,用力丢向门口。嘶吼着道:“都喜欢在我面前装好人!一个个都喜欢在我面前装好人!趁早不用在我跟前装模作样,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为什么不动手啊!是不是想榨干我身上最后一点血肉、把我的心挖出来,我的肝也挖出来,榨干所有的血液!”
她大喊着,把这么多年被压迫的不甘与信任崩塌的恨意,一齐灌入喉咙里,声嘶力竭地喊着,到最后涕泗横流。慢慢地,她顺着床沿,溜了下去,斜靠着床沿看着前方,喃喃着:“是谁把我生出来的,真是歹毒,歹毒……”
泪痕未干的面庞间,充斥着真切的不解。
深秋的风一分为二,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卧房,也毫不费力地穿过外头假山石的阻挡,卷起了地面上刚落下来的枯叶,也扬起了卧房门前男人的墨发,和里头的情形大致相同,那张从来游刃有余的俊脸,早已在情绪的波动下,变得面目全非。
是怒,是泪。
第167章 改换主意,将计就计打听蛊毒
自这一晚过后, 江令薇似乎又恢复成了往日里平和的面貌,虽然话少了些,但再不动辄流泪哭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