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错了?那公主这又是哭给谁看?”裴渡舟视线在她毛绒绒的发丝上定住,压下那抹想要抚摸她脑袋的冲动,将眼睛转向五皇子。
五皇子无声勾唇,算作回应。
渡舟昨晚丑时就派人来信,说当日朝会时,会反驳封赏江令薇的旨意,一来是为了在众人面前避嫌。
二来是为了他能更好收服人心。毕竟,轻易得来的东西,只怕没人会珍惜。当万人奚落时,对一直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兄长,自然会生出更多恩情。
五皇子也觉得此举甚好。在上朝前还特意派了几名效忠自己的小官去奉承江令薇,又要他们注意必须让太子看到,到时候,他才有安慰江令薇的机会。
虽然那几个小官必定会被太子迁怒,前程算是废了,不过五皇子并不在意。要不是他,凭那几人的才学哪有官做,戴了几日乌纱帽该感恩戴德了。
“十妹,丞相在跟你说话呢。”五皇子放低声音,把一个为妹妹操碎了心的兄长演绎得活灵活现。
江令薇兀自摇头,就是不肯出声认错,眼泪伴着她摆头的动作,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洒了下来。
五皇子还想继续说什么,便被裴渡舟蓦然出声打断,嗓音冷凝,“公主既然觉得自己无错,殿下就不要再劝了,假模假样的也没什么意思。”
“时辰不早了,微臣还要回府处理公务,先行告退。”
“……耽误丞相时间了,但十妹只是一时想不开,丞相千万别放在心上。”五皇子面上讪讪一笑。心里却知道必定是父皇吩咐渡舟该收网了,他有事在身,确实不能再陪自己做戏。
裴渡舟收回落在江令薇身上的目光,大步离开。
听着那道沉稳的脚步声走远,江令薇也想快些离开,只是刚抬起头,五皇子就出声:“十妹妹,你怎么这么倔啊……”
听到这话,江令薇就知道他还想再教育自己,她勉强忍了忍,将声音放缓,“……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五哥的好意……”
“你啊,诶……”五皇子边叹息,边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他从前没发现,只以为她人乖又直白,现在看来,还要多加一个倔字。
不过,这样挺好。性格倔的人,对帮过自己的恩人,定会十分信任。
……
忍住心中的烦躁,耐着性子听五皇子说了好些话,江令薇才得以脱身。
宫门口依旧只剩一辆马车,与昨晚有意磨蹭的心思不同,她刚上了车,便嘱咐少隐开快点。
少隐不知江令薇所想,只以为是她饿了。毕竟,早膳还没用。
握住缰绳,少隐驾马往长安街的方向驶去。
偶然瞥到街道边正在争吵的年轻夫妻,少隐忽然记起主子离宫前脸色不怎么好,而殿下刚才的表情……似乎也不太美妙。
想了想,少隐决定替主子说些好话。
过去一年里,两人吵架的时候,主子很多次气得脸色都白了,而殿下却浑然不觉,说的话便是他听着都觉得太过直接了。
最后和好是和好了,但那段时间,府里的气压特别低,连回话都得特别小心翼翼,生怕被迁怒。
少隐试探着开口,“……您不在的这几个月,府中又来了几位厨艺高超的厨子,是主子特意派人去域外安南请来的。
主子虽没明说,只道换换口味,但属下们都知道,是为了殿下您才这么做的。而且还是主子身边的记陆与罗玄亲赴域外,日夜兼程请回来的,定是为了殿下您一回来就能吃上。”
车里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少隐踌躇片刻,正欲再说几句,“主子他——”
“好吃吗?”声音有些低。
少隐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听这话的意思应该是不会吵架了。他恭敬回道:“属下不知。那些人刚来的时候做过一次饭食,主子尝了后将人留了下来,想来应该是不错的。”
“知道了。”
“主子这三个月里一直很挂心您。”犹豫了一会儿,少隐又补了一句。
主子对殿下一向管教严厉,不留情面,而殿下又情况特殊,可能会钻牛角尖。
过了一会儿。“……是他要你这么说的?”
“全是属下自作主张,主子并未下过这样的命令。”
帷幔被风卷起,让少隐压低的声音更为清晰地送进江令薇耳中。
“嗯。”她执起小案上的青瓷茶壶,掀开茶盖,直接大口往嘴里灌。
茶壶外壁一直用棉绸裹着,茶水还是温热的。滚入喉咙,稍稍缓解了她嗓子眼里的干闷。
她盘腿靠在软榻上,摩挲着茶壶外的那层厚棉绸,柔软,温暖……
域外安南的厨子,她出征前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据说十分擅长烹饪一些野味。她看了后,特别馋,想要派人去请来。
但是她手里没钱,府里管账的吴管事也只听他的吩咐,支支吾吾不肯支钱给她。明明开府之后,宫里赏赐了很多银子下来……
没有任何办法,她只能跟他说。他当时回答要看自己的表现。
本来以为照她昨晚那样子,那擅长野味的厨子是不要想了。
然而,竟然很早之前就被他请了回来。
江令薇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知道满腔不快少了大半。
她也许不应该对他气恼的。
江令薇放下茶壶,掀开车帘让冷风吹进来,无声地长出一口气。
外头掠过的街景里,一家馄饨摊映入她的眼帘。
这家馄饨很好吃,她曾经偶然经过,为了不暴露人前和他的关系,是叫侍从买来在马车上和他一起吃的。
她吃了三碗,侍从也跑了三次,由于一直眼巴巴地瞅着馄饨摊,她也成功记住了做馄饨的摊主——一个容貌倩丽的女子。
此时,馄饨摊前罕见地没有客人,而那位手艺很好的摊主正被一个胖子纠缠。
“光天化日!你要干什么!救命啊!”
“呵!喊吧,喊破喉咙都没人会救你!本公子可是周家的人,看上你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
“周家就能不顾王法吗!放开我!!”
“知道本朝太子吗?那是我舅爷的侄儿!还敢说王法?哈哈哈,那是用来约束你们这等贱民的!把她给本公子绑起来!”
……
少隐驾车的速度很快,江令薇只看到几个小厮拿着绳子朝摊主扑去,便再看不到了。
若有所思地撂下帘子,她问前头的少隐:“那个胖子你认识吗?”
她大多时候都被他勒令待在府里,因此还是第一次瞧见这种情况。
“是周家旁支的公子。”少隐记性很好,便是只匆匆看了一眼也立刻知晓其身份。
“旁支……”她重复了一遍,再次打开车帘,街道边偶有巡逻的金吾卫,但面色如常。她很肯定,这些禁军看到了馄饨摊上发生的事情,却没有前去阻止。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常有。这一年来,当今陛下身体每况愈下,周家那些人一开始还会忌惮主子弹劾,行为不敢太过分。但主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弹劾谁,那些人自然暴露了本性,欺行霸市,强抢民女民男……什么都做,刚才那位摊主,属下瞧着,可能是家中实在揭不开锅,才冒险出来。
京中其余人顾及太子地位,对这种事全都视而不见,不敢阻挠。虽然以舒祭酒为首的一些朝臣经常会上奏,斥责太子等人,但并没有效果。”少隐回答得很详细。
“哦。”她平静地点点头,本想躺下睡一会儿,但不知为何,双手再度撩开了帘子,歪着脑袋往远处瞥了眼,能看到摊主正被人抬上马车。
那双曾经充满着干劲的双眼变得绝望。
她抿了抿唇,想起馄饨的鲜美味道,开口道:“你武功比我高,去救她。手艺那么好,那个胖子不配。”
少隐不知何故犹豫了一会儿。
“很为难吗?”她不解地问道。
“……没有,属下遵命,不过要送您回了府才能去。”少隐回答。
“对了,至于谢礼,你让她给我做三碗馄饨,我想吃。”
少隐自然应下。
“给你。”江令薇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小的银稞子,递给少隐。“记得拿了馄饨后,给那个摊主。”
少隐微怔,他知道她身上没什么钱,主子一向不允许任何人给她钱,更别说变卖身上首饰换钱,那是想都不要想,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所以……这个银稞子,也许是费了很多功夫才能得来的。
费了很大的劲,就这么给了别人……
“殿下……很善良。”少隐敛下眸中波动。
“善良?”江令薇疑惑。她上过战场,杀过人,手上沾了血,跟善良一点都不沾边。
“是。殿下既要救人,那便有恩情在,其实是不必再给钱了。”
“这跟善良有什么关系。”江令薇摇头,“揭不开锅,没饭吃,我知道那种不好受的滋味,想给就给了。至于我欠你的钱,嗯……你暂且先等待,等到将来,你要多少,我给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