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对他倾诉思念。
想让她不要急,想怨她又不听话,明明告诉她慢些回来也没事,想……
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在这句话之下,都顷刻间化为乌有,化成了一滩泛起圈圈涟漪的水。
于是乎,在江令薇那双黑色瞳仁里,渐渐映照出一张倾泻着浓烈情愫的美人面。
……
事后据李疏说,她当时看裴渡舟的眼神都亮莹莹的,她当即反驳,哪有人眼睛会发光,又乱说。李疏笑而不语,自顾自又说裴渡舟看她的眼神也一样,不,是更为强烈。
春水化眸,潋滟得要牵成丝。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彼时两人进了屋,各自身上都脏兮兮的,需要沐浴一番。江令薇倒不打算立刻洗浴,她有些事想问问他。
只见她忙不迭脱了脏污的外裙,紧接着道:“你肯定累了,我先帮你洗。”言罢,立刻把满眼是她的他推到浴房里,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只不过她也是情急之下忘了,他哪里会在这种事情上面拒绝她。
浴桶里早早备好了热水,虽比不上公主府里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的浴池,但也还算宽敞,热气氤氲在屋子里,一切物什都显得有几分朦胧。
江令薇利落地帮人脱了外衣,撸起袖子的双手也紧接着伸进裴渡舟的中衣里,五指不停,眼睛也没闲着,歪着脑袋与那双凤眸对视。瞧着不像是正经地帮人脱衣沐浴,反倒似那色胚转世,哄着骗着要睡了人家,猴急得不行。
裴渡舟轻挑剑眉,在人出手推他的时候,配合着歪倒在了盛满热水的浴桶里,足足比她高了一个脑袋有余的身形也是一推就倒,水花飞溅。
冒着热气的水漫过他的胳膊,水波沿着浅亮的臂膀,随着起伏的胸膛慢慢晃动,不时显现出紧致胸肌的几分轮廓来。
江令薇抹了一把溅到脖颈上的热水,麻溜地绕到他的背后,拿起皂角打湿了水就往人后背擦拭,似乎真的只是平平无奇地帮他洗一个澡罢了。
“傻瓜。”感受着身后那双在他背上游走的手,裴渡舟误以为她是真要给自己沐浴,心底里的爱怜几乎要溢出来。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她低垂的脑袋,一时之间是又喜又怜。
“你先出去,自己好好沐浴一番,待会我来找你。”裴渡舟握住她湿滑的五指制止她。她疲累多日,他哪里舍得让她帮自己洗浴。
见人不说话,裴渡舟无奈勾唇,轻拍了拍她的手就要起身将她带出去。
然而谁知,一直专心为他擦拭后背的江令薇毫无预兆地把手放到他的肩头,使了些力按着不让人起来。
氤氲的水雾在水花的翻滚下消散了许多,男人低头而笑,眼角眉梢间是对她此举的纵容和不可言说的受用。
缠着他,抱着他,不放开他。
他打心底里希望她这么对他。
“想对我做什么,动手动脚的,成什么体统?”裴渡舟偏头,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
“不会写体统两个字,是你没教我。”待在他身边这么久,江令薇哪能不清楚他真的生没生气,对此直接无视了那双含着嗔怪的眼睛。
“恶人先告状倒是学得不错。”他淡声开口,嘴边的弧度却压不住。
江令薇从刚才到现在折腾这么久,只是想试探试探他,关于有些事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自从上次为了去淮州之事和他吵得天翻地覆之后,她就恍恍惚惚地悟出一个道理。
也许脱了衣服说话比穿着衣服要好使。更能探出他的真心话。
江令薇用脸颊蹭了蹭裴渡舟通红的耳朵,双手也从后环住他的脖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最近。
“又没个正经。”他说。大手却攀上了她手臂,顺着臂膀的弧度向上,轻轻抚摸、揉捏,做足了撩拨之事。
江令薇的唇贴着裴渡舟耳朵,开门见山道:“你今日才回来,我有时在想,渡舟哥哥你是去给别人报信了吗?是五哥?是七姐?还是四哥?”
裴渡舟睁开眼睛,红霞弥漫的面颊很好地掩盖住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凛冽。
但是很快,那丝突兀的逼人寒光就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出现过那样,他侧过大半身子,仰着脖子去寻她的唇。“胡说些什么。”
江令薇当然不会被这么糊弄过去,往后撤了一步,躲开他靠过来的脸。“是我胡说,还是你瞒了我什么事情。”她说得毫不客气。
“你在害怕什么?”作为她的老师,裴渡舟这会比她还要直截了当。他盯着她漠然的面孔,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所在。
“不是害怕,”江令薇否认,“是吃味!”她加重了语气,嘴巴也瘪了起来。
裴渡舟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答,一时间气也不是,喜也不是,复杂难言。“吃味什么?”他追问。
“我总感觉你在护着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人,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他们之中的谁?”她板着脸。嘴巴嗫嚅几下,看起来俨然有些说不出口,但还是补充道:“你一直跟我说,让我不准找别的男人。我不服——”
“嗯?”他皱眉警告。
江令薇不自然地低下头,努力找回刚才质问他的状态,正色道:“我虽然不服,但我既答应了你,那就会做到。但如果你……你要是想找别的人,”
她抿着唇,满面不痛快,却还是继续说:“我虽然也不服,但只要你有了这个心思,你就告诉我。我不服归不服,但你想做什么只要你说,我都是……依着你的。只不过,那我算起来也太不公平了,所以你如果想找别人帮别人,那我也要废了那个承诺去找别人。”
“你敢!”裴渡舟根本听不得这种话,立刻沉了脸色。
第140章 大疫终止,兄妹貌合皮笑揪凶
事实证明, 脱了衣服比穿着衣服说话要好使,这是一个大错特错的想法。
在裴渡舟面前,江令薇只要触及到了他的逆鳞, 变脸是必然,无关两人间的距离有多亲近。
这个逆鳞就是她刚才的那番话。
什么喜欢上旁的人,还要去帮别人, 完全是无稽之谈, 大谬中的大谬!
“你脑袋里装着什么?”裴渡舟屈指毫不客气地敲了敲江令薇的额头, 训道:“那群病民藏在哪里你不知晓吗, 尽是些山林野路,一来一回就是会花这么多时间,什么叫我喜欢上别人?我看你是贼喊捉贼!”
先前因她言明吃味, 彼时的他难免欣慰她终于懂得去在乎自己, 只是那份欣慰在她那充满怀疑的话之下尽数消失殆尽,反而转为对沈如珩的忌恨,而且愈演愈烈。
“……”江令薇被说得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说五皇子府里那股熟悉的雪莲花香气, 说她被人夺了皇位的离奇之梦,还是说眼看到了关键时刻却突然要她抽身不去管的疫病一事。
香气谁都可以用, 噩梦也终究是梦, 撒手不管也可以解释为不舍她奔波劳碌, 或者说是他放长线钓大鱼的一个大局, 要到临了了事情自会真相大白……
此间种种, 她好像是真的无话可说。
裴渡舟死死瞪着沉默的她。
良久, 江令薇抬眸, 一字一句地问他:“是真心话, 还是对我的权宜之计。”
裴渡舟对上她黑白分明的双眼, 道:“江令薇,你听好了,有些话我只说一次,我对你从来没有什么权宜之计。”
“……好。”她回答。
裴渡舟冷哼,再不理她,瞧着是真生气了。
而江令薇从来是一个敢做敢当,勇于承认错误,也担当的起赞誉的一个人,眼瞅着人板着脸周身寒气越来越重,她软了语气,扬起脑袋凑了过去。
渐渐的,陆陆续续有声音开始回应她。
……
今天这场对峙,其实按照过往学过的为君之道来说,她是万万不该这么直接问出口的。想当天下的君主,要有一颗怀疑所有人所有事的心,要蛰伏,要等待,要耐心。
直接坦诚是大忌。哪有人这么当君王的,照这个性子,被人骗得团团转也难保不会有。
这些道理,江令薇懂,但在教养她多年的裴渡舟面前,她还是通通忘记了。
而裴渡舟这边,话说当晚等江令薇睡下之后,他身着玄衣,立在侧院大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跪地的暗卫。
皎皎月色,猎猎朔风。
月光映衬得他面貌俊逸得更加让人不敢直视,也照的那双眼里的审视更加浓烈。
“你们当中是何人在公主面前乱说。”
诱得她满口胡言,到头来竟是对他起疑心!
——
桑州岁月短,忽一恍眼,城郊的百亩梨花开了,暗香清甜,叫人驻足。
承明四十一年季春,淮州大疫之气尽绝,民安城新,自此天下安泰,四海升平。
“时气尽除,万民安康,各位看官却道是为何?”说书先生在案上用力一拍醒木,有意吊起百姓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