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满是泪水的江令薇被五皇子稳稳地扶住手臂,他像是自责到了极点,“五哥不是故意的,本来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被推了一下。”
五皇子身旁只有四皇子一人,听到这话,四皇子当即跳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少血口——”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太子板着脸走了过来。四皇子面皮发颤地看了看表情冷淡的裴渡舟,又转向神情阴沉的太子,讪讪补完未说完的话,“少……少血口喷人……”
比起刚才中气十足的语气,现在颇有些不打自招的意味。四皇子自己也发现了,但在打从心底畏惧的裴渡舟面前,喉咙就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太子眼里的憎恶没有丝毫遮掩,他二话不说直接开始呵斥四皇子,“丧尽天良连亲妹都下得去手”“果然是狼子野心”类似的话语数不胜数。
太子骂人的时候,恶毒的目光在四皇子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转向淡定如初的裴渡舟。嘴上骂的是四皇子,心里想怒斥的是谁无人不清楚。太子就是在借此机会指桑骂槐。
四皇子面色凄白,羞愤的差点要晕死过去。
宽广的金銮殿前,百官面色各异,很多人大气都不敢出。
“受害人”江令薇兀自流着泪,小声应对着五皇子的关心,示意自己不怪他。许是哭得久了,一双杏眸显得雾蒙蒙的,让某些人心头微动。
她小幅度地侧了侧身子,总觉得太子骂人时会有口水溅出来,虽然能够洗掉,但还是让人不适。
熟悉她动作的某人手指微蜷,想摸摸她的脸。
可能是心有灵犀,她抬起湿润的双眸,与裴渡舟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不躲不避,朗星般的眸子闪过一抹不明显的暗色。
她读得懂他眼底的意味,每次在床上时,他都会那样看她,像山中猛兽上了神祇的身,撕破那张孤傲的面皮,一点一滴地宣泄藏不住的欲望。
他的目光渐渐下移,定格在五皇子搀扶她的那只手上,接着,眸光微冷,骤然出声打断了太子对四皇子的单方面斥责。
“太子殿下好威风,金銮殿前,也丝毫不顾陛下龙体,这般高声喧闹吗?”
太子被人斥责,心里不爽到了极点,但偏偏又不能拿对方怎么样,只能对松了口气以为逃过一劫的四皇子狠狠地剜了一眼。
四皇子恨极了,但同时也怕极了,浑身颤抖地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场面很安静,面对裴渡舟的威压,太子一党的臣子也是心惊胆战。
昨晚在宴席上暗讽裴渡舟的兵部尚书李德此时像个鹌鹑般,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他注意到。
有这般原因,其实是得益于裴渡舟的煞神之名。
朝中数百位官员,只要被他得知有什么把柄没处理好,显露在明处,他朝会时就会直言不讳地进谏,一项小小的错处到他嘴里那就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皇帝每回都对他的说辞极为信任,抄家灭门不再话下。
曾有戏言称他不是辅政的丞相,而是皇帝暗中的爪牙,杀的人都是让皇帝看不顺眼的存在。
当然,公然说这话的人也没活到现在。
不过,裴渡舟这一年却罕见地没有进谏,只在朝堂反对太子言行,但从不抓官员的把柄。
即使如此,惧怕已经刻在很多官员的骨子里,挥之不去。
就如同此刻,死一般的寂静在群臣中蔓延。
见效忠的官员都默不作声,太子感觉自己的脸皮正被人发狠地抽打,他勉强撑起一抹得体的笑。
“本宫身为长子,有教育弟妹的职责,相信就是父皇亲临,也断然不会责怪本宫,丞相未免太夸大其词了。”
裴渡舟凝着一双冷眸,从太子身上转过,落到江令薇面上,她手腕上的那只碍眼手臂已经放了下来,就是不知是自己避开,还是别人放开。
江令薇是自己避开的,她隐隐意识到了他的情绪。五皇子只以为她是被裴渡舟吓到了,不曾怀疑。
“教育弟妹?”裴渡舟不咸不淡地开口,“可微臣却只看到了您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四皇子,太子殿下实在有失公允。”
四皇子首先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裴渡舟的骇人事迹他格外恐惧此人,平常都是离得远远的,生怕被发现他曾强抢民女,没想到如今竟会为他说话?
与四皇子有一样疑惑的还有群臣,包括太子。
“那依丞相所言,刚才的事……”太子目光在江令薇与裴渡舟身上来回游移,话音忽然一转道:“本宫也是看丞相受了委屈,被人撞到,一时气愤才误解了四弟。既然丞相已有判断,那本宫也不好插手,您请。”
太子意思很明显,要裴渡舟自己处理。
四皇子身边就只有五皇子还有江令薇自己,裴渡舟既然觉得不是四皇子推的,那就只有是五皇子干的,或是江令薇有意攀扯,自己跌倒了。
太子与群臣都想看看裴渡舟会如何解决。到底是皇子皇女,他虽是丞相,但金銮殿前,难不成还能像太子自己一样怒斥弟妹吗?
裴渡舟眸光未曾离开江令薇,他缓步上前,五皇子登时挡在她身前,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样,“十妹妹年纪尚小,且久在宫闱,无意冒犯丞相,若有不对的地方,我愿代十妹妹给丞相赔礼谢罪。”
“公主已然成年,不小了。”裴渡舟隔着五皇子望向她,眸光晦暗无比,“还是说,五皇子还把公主当成稚童幼儿不成?”他总算瞥了眼五皇子。
江令薇暗道这是个好机会,借着当下的发展,让众人以为他们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有举荐的情意,反倒是龃龉。
“五哥你不用管我。”江令薇似是不忍兄长被为难,强装镇定地推开五皇子。
虽然此举正中五皇子下怀,但他仍是来回拉扯了一番。
江令薇也能看得出来他的真实想法,打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人每一句话都是别有用心。
江令薇使了些力,扯开五皇子。
群臣目不转睛地观望着几人,面色各异。
这五皇子看上去倒像是个为妹妹着想的好哥哥,可他们满打满算都没相处过几天,做出这副样子,属实有些夸张。
至于十公主,虽然哭得很惨,但总觉得有点假,像演的,不过丞相那番话属实也不怎么客气,一直哭依她那副懦弱的性子也能理解。
江令薇仰起头,但抬眸的瞬间泪珠便滚落了下来,似乎站到裴渡舟身前就已经用尽了勇气。
她深吸了口气,仿佛在给自己鼓劲,“我并非故意冒犯大人,我——”
裴渡舟再一次捏住了她的下颌,阻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他当着众人的面,嗤笑了下,道:“公主这话自己信么?微臣是举荐了您,可为的从来只有天下百姓,并非对您有旁的意味。”
“您是陛下的女儿,可千万不要学那些取悦他人为生的男女,自甘下贱。”
言毕,无人不惊。
这无异于把江令薇蓄谋勾引的罪名坐死,还要格外侮辱她不自重,像卖身的青楼男女一样,有辱皇家公主身份。
把皇子比作青楼之人,这是天大的屈辱,没人能受得了被这么说。
群臣看着江令薇瞬间睁得斗大的双眼,感叹之余,对两人私下里有来往的怀疑也散了大半。
这哪是暗中有交情的样子,有仇还差不多。
江令薇双眸猩红,眼泪似雨,不停滚落。五皇子看了一出好戏,此时担忧地看着她,“十妹妹你……”
江令薇充耳不闻,她其实不生气。在她看来,对无关痛痒的言语生气一点都不值当,不会造成真实的伤害。
但该表现出来的愤恨还是不能少的,否则就白费功夫了。
她对上裴渡舟冷淡的眸子,声音甚至都开始颤抖,“你!未免……欺人太甚!你是位高权重,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想跟你攀关系!我撞到你,我说了,并非有意,你想让我如何偿还都可以,但你不能这么羞辱人!”
不少末流官员都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好歹是公主,裴丞相也太不讲情面了。
“微臣也说过,公主这话自己信吗?”裴渡舟擒着一抹不算温和的笑意,他松开她下巴,再度嫌恶地搓了搓指尖,“公主与其把主意打在我身上,不如还是多学些女则女训,将来不至于惹夫家嫌弃。”
萧朝不止有规训女人的帛书,也有规训男人的男则男训。
虽然有这东西存在,但无人会拿到明面上说,因为这就是讥讽别人只能一辈子靠男人或是女人生活,自身是个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
即使萧朝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但一旦明说,没人会不翻脸。便是身家性命被人家攥在手里,也受不了这样的欺辱!
群臣面面相觑,对裴渡舟骂人的功夫是佩服的心服口服,一日比一日厉害,一出口就是奔着把人逼成死敌的程度去的。
太子环手幸灾乐祸地看戏,虽然很意外裴渡舟竟真的毫不留情面,但心底还是留有一丝怀疑,就那么讨厌江令薇,明明没见过几面,事出反常必有鬼,还要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