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
是个……奇人。七公主想着。她可是记得彼时还是刑部员外郎的沈如珩是如何日日参太子的,那叫一个愤世嫉俗!就差提把刀去抹太子脖子了。她这四哥脖子瞧着也不会比太子硬。
七公主猜对了。四皇子确实是一个欺软怕硬之人。当他的右手被沈如珩牢牢桎梏在半空中时,他就没了最初的硬气,只能睁圆了眼睛强撑着威严呵斥:“大胆!”
“四皇子怎么不回答臣,是答不上来心虚了,还是事实正如臣所说,是你空口捏造!”沈如珩半步不退,一声声质问着对方,多年受人敬仰形成的威严在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怒声说话的时候,双眼里下意识带上了在刑部为官时才会有的审视。似乎面前的不是金尊玉贵的皇嗣,而是满口胡言的犯人。
“我!”四皇子支支吾吾,想撑着不落下风却已经落了下风。围观的百姓摇摇头,对丑态毕露的四皇子的嫌弃溢于言表,在旁的官吏和官兵倒是不敢表现得这么明显,但偶尔露出来的神态也是一样的意思。
五皇子瞧着沈如珩如此气势,心中有些怀疑,他当然是清楚沈如珩曾在刑部为官的经历,但要不是今天这一出,他都要忘了此人是曾为太子欺压百姓之事和刑部尚书闹得不可开交之人。
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恍若变了一个人,还是有什么不可说的奇遇。很明显,五皇子对后者更感兴趣。
不过,想归想,五皇子没忘了当下的局面,本是证据不足的陷害,由出头鸟说一两句也罢了,但妙就妙在他这十妹妹缄口不言啊,无论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亦或是有没有后手等着他,从头到尾发难的可都是他的四哥。
这出好戏他看定了。瞥了眼低着脑袋无动于衷的江令薇后,他暗中给一个侍从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人群中就响起所有人都听得见的“窃窃私语”。其中无外乎四皇子是个窝囊废,连幼妹的未婚夫都可以随意欺辱。
“啊!”四皇子果然上当,他哪里容得下别人这么讽刺他,他大叫着抬起一脚就往沈如珩心口猛踹。“我是陛下的儿子!沈如珩你怎敢讯问我!吃了你的熊心豹子胆!”
沈如珩闪身欲躲,却在突然出现的烧成碳的木柴上不慎脚滑了一下,以至于躲闪不急,结结实实地挨了四皇子一脚。
“大人!”“沈少爷!”小半和桑州刺史几人一拥而上,连忙把沈如珩扶起来。四皇子这一脚着实不轻,沈如珩只觉胸腔中隐隐作痛,脸都白了不少,但饶是如此,他也强忍着摇摇头,在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百姓哗然,没想到那四皇子是真敢当这么多人的面踹人,据说那可是松山府沈家的少爷,沈老太爷的嫡孙,哪能不分青红皂白对人动起拳脚,众人不由唏嘘。五皇子收起看好戏的表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七公主却露出担忧的神情,不过不是对四皇子,而是不远处的江令薇。
“我家大人只是不解想要一个答案,从始至终不曾有半点逾越,便是您贵为皇子,难道就能随意殴打我家大人了吗!”小半不忿大喊。
四皇子踹了人一脚后冷静多了,但骤然被一个小厮诘问,又自知理亏,脸上的面子哪里挂得住。他没脸江令薇也别想好过,总归被打的是她的未婚夫,丢脸的也是她!
“本皇子脚滑了一下而已。”四皇子轻描淡写地解释着,接着又变了脸色对小半斥道:“你吼这么大声是想吓死本皇子吗!你家大人的未婚妻都缩头乌龟似的一声不吭,要打要杀找你们江令薇去,别在本皇子面前嚎!”
话还没落地,江令薇的眼神就朝着四皇子看了过去。“要打要杀才找我?”她忽然说。音调罕见的没什么起伏。
江令薇乍一说话,可把四皇子吓得一哆嗦,心底暗骂她跟野鬼似的。面上却不愿意输了气势,“是又怎样!我身为你的兄长,说你几句不行了?再说,今天的大火难道我说错了!”
一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二来四皇子心里本来也对深受皇帝圣宠的江令薇嫉恨不已,因此几乎是越说下去越激愤,刚开始对打伤了沈如珩的心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转为得逞后的畅快。
“我们兄妹几个那都是领了父皇的旨意,疫病除不尽,我们不回京的!你以为个个跟你似的,一路游山玩水至淮州,夫婿作陪,禁军开道,当地大族举家相迎!好大的威风啊!但凡你是个有良心的人都该知足了,可你哪来的良心,我们兄妹几个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邀大家来淮州一起去那间病坊商讨对策,你倒好!嫉恨我们生怕我们抢了功劳,一把大火差点给我们所有人烧死!
“你说!你怀的是什么居心,你简直该死!你把父——”
四皇子尚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全部转为那双瞬间睁大的眼睛。
因为江令薇已经三步并做一步,面无表情地大步流星向他走来,和她气息一同到的是那只骨头劈啪作响的拳头。
砰——
沉闷的一声骨头碰撞的响声。
围观之人全都惊住了。李梳更是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小茶杯,他嘴里帮江令薇出谋划策的话也顿然而止。“殿下别急,我们先反驳他说我们抢功,再——”
惨烈的一声尖叫,四皇子一张还算英俊的脸被生生打歪了,整个人却奇异般地没有摔倒地上,身子摇摇晃晃的,因为江令薇揪着他的衣襟将人提起来打。
边打还边说:我是你亲妹妹,你先起贼心诬我名声,再打我未婚夫,后对我喊打喊杀,还胆大包天敢编排圣上!你枉为人子,枉为人兄!
见此惊天骇闻之场面,饶是自觉见多识广的两州刺史都怔愣得合不拢嘴,更加不必要提一些从未出过远门的百姓了。皇子当众空口白牙污蔑亲妹脚踢妹婿,公主当众暴起猛揍兄长。
这……
无论是哪一件,都骇人得紧,今天出了这方地界说出去谁敢相信。
后头的李疏更加哑口无言,便是觉着他做法过于文雅也不能直接上手揍人呐,还提起来揍……
五皇子下意识和七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以及……幸灾乐祸。这么多百姓和官吏看着,那么多双眼睛,两位皇嗣却公然大打出手,这要是传到京城,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两人。
想到这一层的不只有他们两人,暗里想要巴结江令薇的官吏忙不迭出声相拦,暂时行走困难的的沈如珩也是着急得不行,偏他因四皇子那一脚踹得实在够狠,当心一脚,叫他到现在胸膛都隐隐作痛,只得催促着小半去拦着江令薇。
小半却看得解气,磨磨蹭蹭想再等一会儿,直把沈如珩气得面色铁青,低喝:“公主被激才失手打人,你也不懂事吗!”
小半悻悻一撇嘴,赶忙上前伸手,想把扭打的二人分开。事实上,全程都是四皇子在竭尽全力扭动身子像逃离江令薇的禁锢,尖叫响彻整座病坊。只不过,在练武一事上向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四皇子根本不是江令薇的对手,起初还能硬着头皮以兄长的身份训斥她,到了后头,见自己的那几个弟弟妹妹站在看好戏,一点都没有着人拉架的念头,又气又急又痛之下,只能连连求饶。
五皇子见此,也做出恍然梦醒的模样,忙指了官兵去分开他们。一边捂着心口,还一边直摇头痛呼,“作孽啊……”七公主也焦急地大喊,试图叫两人停手不要再打了。
拿捏着分寸,在彻底把人打晕过去前,江令薇停下了动作。候在她旁边半天的小半和李疏才寻到空隙急忙扶过她的手。前者一脸感动地问她手定是打痛了吧,后者则按住脉搏为她号脉。
其实李疏知晓江令薇没病没灾,但他得为她寻一个天衣无缝的由头,至少明面上过得去。
但是……
这种理由在短时间内是有点难找的。李疏索性闭上眼,摒弃杂念在大脑里搜刮所有不会露馅的病症。
不远处的五皇子和七公主两人也是看出了李疏的意图,更加准确地来说,只要是在官场中混过的人精,很少会有不明白的。
今日在场的都是桑州和淮州的大小官吏,京城里只派了一些芝麻小官来处理杂事,自然也不敢站队表态。不过两州官吏可就不计较那么多,很多时候京城的规矩在地方官这里并不适用。
圣上已然年迈,太子又造反死了,在剩下的几位皇嗣里自然就会抉择出储君是谁,同时也是本朝的新帝。
就这么几位开府的皇嗣,现在不站出来巴结几番说些好话,等人真继位了,哪里会记得这山沟里的劳什子官吏……
是以。
有人看好五皇子,贴心地替他说出了心底的话——指责江令薇不成体统。
有人看好江令薇,也体贴地替她说出了心底的话——反驳称她是性情中人,哪有人见到未婚夫被打还无动于衷的呢,终究是四皇子太过放肆。
作为人群中心的五皇子和江令薇俨然成了两个对立面,众多官吏围着两人转,旁观了整个“闹剧”的百姓眼珠子也来回在两人身上转动,仿佛这里只有两人是能说话议事定生死的存在,其余人都是不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