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若他们没听错的话,她刚才说的是什么……
“人、臣、之、礼!”
普天之下,除了出身皇家的凤子龙孙, 无人敢用此由头叱骂!
想清楚其中缘由只在刹那, 可此时此刻, 几乎每一个人都不敢再细想下去, 对当朝皇子喊打喊杀,各中罪名,只怕九族都将危矣……
还未等千牛卫的南宫将军有什么举动, 只听朱门外咣的一声响, 鎏金衔环的朱门在重力之下从外面彻底打开,露出了一行胆大包天竟擅闯皇子府邸的“亡命之徒”。
一伙面色凛冽,身着皇家软甲的侍卫,赫然是发觉门外血腥气不对劲急忙赶过来的纪陆等人。
几乎是看见庭院中央红衣“农女”的瞬间,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简直要掀翻整座府邸的屋檐。
“殿下!!!”
“十妹妹?!”
两道同样勃然变色的声音撞在一起,为首之人对视的须臾间, 是一样的目眦欲裂。
还未回过神来的王府众人被这震天的吼声吓得一激灵, 面对总算出现的自家五皇子, 再也没有了半分喜悦, 只观五殿下那双眼中几乎要冒出火的怒气, 任是谁来了都知晓最后会是什么结局。人群中的曲同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血色, 或者说, 这庭院里的所有仆役都已经被骇得魂不附体了。
刚才众人想归想, 可当事实真真切切摆在面前的那一刻, 这里面的种种罪名和后果,那可都不是小儿幼童办家家玩闹的,是真要人头落地,举族牵连的下场!一股巨大的恐惧感潮水似的涌上每个人的心间,搅弄风雨,不得安宁。
在所有人或惊或骇的注视下,江令薇平复着因过度消耗体力而加快的心跳,她随手丢掉死狗一样连半口气也快没了的文云,咚的一声,水洼里溅起的血水又是一扬,扑鼻的腥气恶臭又浓郁。
她却仿佛无知无觉,乌黑的双眸直直盯着为首的南宫将军以及身后焦急赶来气得火冒三丈的五皇子,在纪陆飞奔过来搀住自己以后,才开始有了动作,然而却不是呼救喊疼,让人为自己疗伤。
而是,一步步朝着上首的两人走近。纪陆忧心江令薇伤势,但也绝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劝阻,只得步步相随,暗地里给其余侍卫使了眼色,示意其回府找李疏赶快准备好。
南宫将军兵甲尚未收,眼看着江令薇步步靠近,浓黑的双眉微皱,只是里面充斥的却不再是之前的锐利杀气,反倒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
当江令薇的杏眸与面前的那张有多处伤痕的脸不过一拳之隔时,南宫将军唰的一声收了兵甲,正要俯首时,一双血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南宫将军不语,饱经风霜的面庞没有多余的神态显露,但即使只是静静地看着人时,都能给人一种性命危矣的感觉。
偏偏江令薇半点感受不到,或者更确切一点来说,她是个刀剑架在脖子上都不会退让的犟种。
“南宫将军,听闻你熟读本朝律法。”
“是。”南宫将军承认得痛快,也没有丝毫属于禁军的谦逊。
五皇子眉心几乎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府里怎么会发生这种离奇又荒谬之事,眼下唯一清楚的,是不能再让局势被他这十妹妹掌控,否则,他前脚请命去淮州,后脚闹出一个谋害姊妹的罪行,天下人怎么看他?父皇怎么看他?!
“十妹妹,你的伤!你放心,我一定——”他及时出声打断。
只是,江令薇早有预料,她嗓音倏然加大,黑眸越过南宫将军,与五皇子直勾勾地对视,一字一句地道:“皇家府邸,加害皇子,擅毁郡王冠服,按本朝律令,乃悖逆猖狂,目无君父,此举当诛。”
五皇子面色一寒,第一次见识到江令薇的这一面,他心下冷笑,什么怯懦无知,果然都是装出来蒙人的!
“确实当诛!”五皇子丝毫不显慌乱,应得干脆利落,面上还带着为她打抱不平的怒气,他大手一挥,“来人,今日对十妹妹动手的人,全给本殿依律移交大理寺,这府里的每个人自即日起全都去衙门自领二十板子,等十妹妹什么时候伤好了再止,胆敢求情的人一律同罪!”
这充满暗示的话一出,深知五皇子性子的众人眼里一亮,心知自己若是照做或许还有命可在。一时之间,恐惧的求饶声顺势炸开,纷纷跪地高呼五皇子和江令薇网开一面。
“二位殿下息怒啊!奴才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奴才万死不足惜!只是家里尚有老小要照顾,还请贵人给条活路!外头皆道公主殿下脾性仁厚,万请开恩,饶奴才们一命啊!”
“求十公主开恩啊,真是之前瞎了眼不识您,万万不是有意冒犯!您就当念在自己日后的阴德福寿,莫要脏了手损福德呀!”
听着这些混账不如的话,纪陆气得面色铁青,天知道,在他看到江令薇刚才浑身的伤势时,心跳都差点停滞了一瞬,那简直活生生一个血人,要不是摸到她尚在跳动的脉搏,他早拔刀了。
这些高门大院里的奴才惯会以因果德义胁迫人,一群卑劣的下作东西!
“五殿下此言差矣,本朝律法当前,我们殿下依律行事,尔等岂敢求饶,莫不是有贼人授意,故意胁迫我家殿下!”纪陆眉眼间极冷,语气之间毫不客气。
五皇子看着眼前这个带着银质面具的侍卫,尽管心里杀气肆虐,面上倒还保持着体贴的神情,他讶异地道:“贼人授意?皇家宫苑,谁是贼人?十妹妹,你府里的人可不能乱说,到最后惹祸上身。”
江令薇垂眸瞥了眼纪陆,后者立刻反应过来,大掌一拍,公主府里的侍卫立刻把摆在府外装满了金银翠玉的箱笼抬了进来,一箱箱的东西,朱门前的庭院几乎摆不下。
看着那些箱笼,五皇子尚未明白,江令薇就撇开纪陆的搀扶,朝着他自己缓缓走过来。
“五哥,我年岁小,自幼无母教养,万幸父皇和您格外关照我,我心下一直感怀,敬您是兄长。此次淮州时疫凶险,这些箱子里装的是我府里全部的金银,皆是父皇之前赏下来给我的,我自知自己没有兄姐们稳重,淮洲之行去了也是添乱,索性还有这些金银能替我出份力……”
听着这些话,众人心情不可谓不复杂。抛开一心为自己性命担忧的仆役们,一行千牛卫凝神听着,心中稍稍诧异,能如此直白坦诚地道出自己心中所想。
在眼下这等时刻,把自己不去淮州的话柄直直地给出去,仿佛就是为了映衬了那句话而生的——表里如一,言行一致。
十公主,奇人也。
而听到这里的五皇子心道不妙,想要阻拦却根本敌不过江令薇的速度,平时没发现,现在却连半个字都叫人插不进去。
“……只是没想到原来,竟是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你从头到尾都没拿我当你的妹妹来看。”江令薇双眸通红,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她像是已然绝望,视线回到已经被人为噤声的众人身上,语调冰冷又失望。
“时疫当前,你们这些人还勾心斗角,一个个亵渎典制,藐视天潢,实属大逆不道,各中律法我也不欲再多说,
来人,请南宫将军行刑。”
“微臣领命。”南宫将军点头。
当今陛下有特令,她确有遇欺压不平之事按律行刑的权力,如今的情况刚好符合。关于今天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她也心中有数,在五皇子府这些时日以来,那个叫文云的侍卫是什么做派,她同样一清二楚,只是那五皇子倒是日日口头念及其忠诚,始终没有责罚。
如今,倒是终于惹出了祸患。
“且慢!”
五皇子如何能让人在自己府里行刑,这样一来,他皇子的威严往哪里放,之前本想要道义架住江令薇,可没想到的是,她竟然直接不装了撕破脸,还说了那一大通直指自己薄情寡义,不顾手足的话。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律令当先,今日又让十妹妹受了委屈,这种种我都晓得,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还望南宫将军看在——”
话还未说完,南宫将军已经拔出甲胄中的弯刀,横在身侧,神情肃穆,俨然是对五皇子的回应。“殿下止步。”
五皇子暗恨,却也无可奈何,华丽宫服之下的双拳攥得很紧。他抬眸看向今日的罪魁祸首,第一次眼里没了往常的笑容,而是如有实质的戾气。
“妹妹,好计谋啊。”他无声开口。
江令薇侧过头,尚未干涸的泪痕挂在她双颊两边,瓷白的面庞在血色不由分说的浸染下,显得略微瘆人,只不过那双杏眸依旧滴溜圆。
圆得几乎叫人忘却一炷香之前,她还杀了多少人。
雾气蒙蒙的眸子,可人,又坦诚到一览无余。
她歪着头,没有笑,也没有泪,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五皇子江意行。
两双血脉相通的眼睛之下,深埋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杀心。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