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贵妃[明穿]_玖渔【完结】(78)

  孙太后转身,慢慢走回暖阁,脚步蹒跚,老态尽显。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殿门。门外是皇帝站过的地方,现在空了,只剩下一地晨光,亮得刺眼。

  “明日若他还来,依旧说哀家病了,起不来身。”

  “太后…”

  “去吧。”

  “桂兰,皇帝旧疾如何了?可曾让太医多去看看?”孙太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

  韩嬷嬷垂首:“陛下的旧疾是在瓦剌为战俘之时留下的,腿脚不能多走路,一走就疼得厉害。”

  “哦…”孙太后喃喃,再没有开口说别的。

  早朝上,朱祁镇坐在龙椅里,听着大臣们奏事。

  江南水患,边关不稳,件件桩桩,像沉重的石头,一块块压下来。

  他批了,准了,驳了,每一句话都说得妥帖,每一个决定都做得果断。

  朱祁镇忽然觉得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他有气无力开口:“退朝。”

  “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很长。

  朱祁镇起身,走下丹陛,重新执掌江山之后,他不喜乘坐轿攆,而是日日一步步丈量他的紫禁城。

  龙椅很高,台阶很多,他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像在往下坠,坠到哪里去呢?他不知道。

  “曹吉祥。”

  “奴婢在。”曹吉祥虾腰躬身。

  “你说。”

  朱祁镇失魂落魄:“太后为何!为何不肯见朕?”

  曹吉祥伏在地上,哆哆嗦嗦不敢说真话:“太后..太后许是凤体欠安…”

  “说实话。”

  殿内死寂,良久,曹吉祥才颤声说:“奴婢..奴婢不敢妄揣圣意。”

  朱祁镇笑了,笑得悲凉:“连你也不敢说!这宫里,还有谁敢跟朕说实话?”

  他不再问,只是望着清宁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夕阳渐渐沉下去,清宁宫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起来,最后只剩下一片深灰的影子。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继续去清宁宫吗?继续吃闭门羹吗?继续站在那扇永远不会开的门外,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龙椅坐得越久,他就越想念那个会摸着他的头说“镇儿别怕”的母后。

  可那个母后,好像被他弄丢了。

  弄丢在土木堡的黄沙里,弄丢在南宫的高墙里,弄丢在夺门之变的血泊里。

  再也找不回来了。

  母子二人,隔着一道宫墙,各自守着各自的倔强,各自的痛,各自无可奈何。

  “曹吉祥,令起居史官务必将朕日日前往清宁宫给太后请安一事,详记,再令翰林院编修润笔。”

  “奴婢遵命。”

  曹吉祥早已习惯皇帝从清宁宫碰壁回来,总会亲自过问史官是否记录,总会亲自审阅翰林院编修润色的文稿。

  那些个状元郎们润色的歌颂陛下仁孝的锦绣文章,最能让陛下开怀。

  第二日,朱祁镇依旧雷打不动前来清宁宫请安。

  “太后今日可好些了?”

  宫女跪下来,额头触地:“回陛下,太后娘娘凤体仍不适,太医说需静养,不宜见客。”

  “客”字,犹如芒刺,毫不留情扎进心口,朱祁镇站在原地怔愣许久。

  良久之后,才平复心情,徐徐开口:“朕知道了,让太后好生歇着。”

  转身一瞬,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他猛地回头。

  朱门开了半尺宽的缝,韩嬷嬷探出身来,低声对宫女吩咐了什么,又缩了回去。

  门重新合上,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过。

  明日他还会去清宁宫吗?

  会的。

  即使门依旧关着,即使母后依旧不肯见。

  因为他除了继续去敲那扇永远不会开的门,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在南宫的那些年,他每日卯时,都会面向清宁宫的方向磕头请安,尽管他知道母后看不见。

  那时他想,若有一天能出去,他定要日日晨昏定省,把缺失的这些年都补上。

  如今他出来了,他来了,门却关着。

  哦,朱祁镇眸中闪起微芒,还有一件事,他能做。

  只有事关太子,母后才会主动来乾清宫看他。

  只有太子受委屈,母后才会来乾清宫里兴师问罪。

  朱祁镇唇角绽出一丝冷笑:“让太子下朝之后,立即到文华殿,今日朕要亲自考核他功课。”

  牛玉躬身:“陛下,太子去岁冬,就已搬进文华殿,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清宁宫陪伴太后娘娘。”

  朱祁镇勃然大怒,凭什么他求而不得之事,太子却弃之不顾。

  “逆子!竟如此不孝,让他立即滚去奉先殿跪足半日!”

  牛玉欲言又止,文华殿本就是陛下自己安排给太子居住的东宫,太子在文华殿里观政,是陛下的旨意。

  太子殿下何错之有?

  从前太子被孙太后安排在清宁宫里居住,陛下又骂太子懦弱无刚,只会躲在太后羽翼下苟活。

  如今太子搬回文华殿,陛下又骂太子不孝。

  左右太子坐在储君之位,才是原罪。

  趁着陛下龙颜大怒之时,曹吉祥见缝插针,朝着身后的小太监使眼神。

  自从徐有贞成为大明首辅权势滔天,愈发与石亨和他逐渐疏远,甚至时不时使绊子,害的他吃下好几回闷亏。

  曹吉祥与石亨早就看不惯颐指气使,拿鼻孔看人的徐有贞。

  于是他悄悄让人秘密打听皇帝和徐有贞私下说了什么,第二天就把这事宣扬出去。

  这些时日,还专门让皇帝听到风言风语。

  皇帝早就对徐有贞心怀不满,今日正好借此良机,将这不满推向巅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生辰

  回到乾清宫的路上, 小太监趁着为陛下奉茶的时机,将皇帝前几日, 与徐有贞密聊江南贪腐官员名单已传遍紫禁城内外这件事,禀报给皇帝。

  天顺帝朱祁镇甚为诧异,这事明明只有他和徐有贞两人才知道。

  为何一个连乾清宫正殿都没资格进去的粗使小太监都知道?

  “这..陛下,徐有贞..他每次都把您说的话到处宣扬…”

  曹吉祥适时落井下石。

  “陛下有所不知,徐大人每次都把您说的话到处宣扬,或许是他擅长阴阳堪舆之学,想与精通风水占卜之学的同僚占卜政务吉凶也不一定…”

  “徐大人堪舆神算, 神机妙算, 外头都在疯传,当年若非徐大人掐指算出夺门吉时, 陛下未必能…”

  曹吉祥战战兢兢不敢继续说下去。

  “他倒是能掐会算!”皇帝大怒,当即下旨, 立即将徐有贞打入诏狱。

  锦衣卫赶到徐有贞府上, 徐家正张灯结彩办喜事,今日良辰吉日, 徐有贞嫁女。

  两年后, 徐有贞的女儿将诞下徐有贞最喜欢的外孙, 名叫祝枝山。

  锦衣卫杀气腾腾闯进书房之时, 华盖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徐有贞,正在撰写奏折, 准备将他引以为傲的水箱放水治水实验禀报皇帝陛下。

  他的水箱放水实验,首开人类物理学先河, 比欧美同类实验早了四百多年。

  这一新型治水方法,使大明甚至之后的百余年里,涌现诸多利国利民的水利工程。

  在潘季驯之前, 徐有贞,是大明朝最杰出的水利工程学家,没有之一。

  这位原名徐珵的当朝首辅,少年起就以博学著称,从兵法韬略到风水星象、天文地理,样样登峰造极。

  正统年间,徐有贞也曾慷慨进言,极力主张改革军政弊病,在正统朝名声鹊起。

  位极人臣这些年,依旧无人真心钦佩他,他常常在想,若当年不主张南迁,若不杀于谦,他定能如于谦般青史留名。

  而如今,声名狼藉的徐有贞将写好的奏疏放在桌案上,捻指间,给自己起了一卦。

  诧异片刻,他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继而给自己那两个老伙计一并起卦,忽而朗声大笑起来。

  原来三人中,他虽最早倒霉,却因祸得福,能得善终,此生足矣。

  ……

  奉先殿内,朱见深跪得笔直。

  “殿下,徐有贞已被打入诏狱。”覃勤压下狂喜心情,沉声禀报。

  朱见深唇角微弯,还不够,那些佞臣全都要被剪除。

  朱见深虔诚焚香,沉默将三柱清香插进香炉里,烟雾缭绕间,徐徐开口:“忠国公石家,已平静太久。”

  躬身侍立在一侧的怀恩闻言,垂首踏出奉先殿。

  酉正,覃勤将跪在奉先殿半日的太子殿下搀扶起身。

  临近东宫文华殿,太子倏尔屏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踉踉跄跄穿过御花园。

  覃勤并未跟上,而是在御花园边的八角亭里等候。

  殿下每回心情不佳,总喜欢独自一人散心,他去的方向,是西内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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