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贵妃[明穿]_玖渔【完结】(113)

  而如今物是人非,月色如刀,她被凌迟得痛不欲生。

  她与他,依旧相守,可从前的沂王已死在她心里。

  那层名为主仆的遮羞布,再也遮不住狂悖逆伦暗潮汹涌的情潮。

  她无比愧疚,这些年,她并不算尽职尽责照顾教导太子。

  她对情爱一事颇为禁忌,鲜少提及,没有人教太子如何喜欢一个女子。

  就连她自己,也从不曾真心教过太子如何爱?

  如今大错铸成,她却在责备他偏激病态?

  太子变成这幅模样,又能怪谁?没有人教他如何爱,他只是..只是不知如何去爱..

  所有人都能对太子指摘,唯独她不可以嫌弃太子,不可以!

  她必须尽快拨乱反正!

  待药熬好,她端去寝殿之时,东宫寝殿乱作一团,太子再度昏厥,三位太医轮番诊脉开了方子,药灌下去却不见效。

  太后昨儿去护国寺为太子祈福斋戒,尚未归来,周贵妃急得亲自来东宫坐镇。

  此刻周贵妃坐在儿子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深儿,你吓死母妃了...”周贵妃握着儿子的手,声音哽咽。

  “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母妃也活不成了...”

  万贞儿跪在床尾,手里捧着药碗,碗里的药已经热了三次,陈嬷嬷试过喂,柏氏试过喂,周贵妃试过亲自喂,太子都不肯张口。

  “殿下,您就喝一口吧...”

  柏氏瑟瑟发抖,跪在床边,泪眼汪汪,可太子连眼皮都没抬。

  周贵妃急得目眦欲裂,焦急转头看向万贞儿:“万贞儿!你死了不成,快些来伺候太子服药,快些!”

  “若太子今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要陪葬!”

  一听陪葬,万贞儿瑟瑟发抖立即端着药碗上前,跪在太子床边。

  “殿下,求您喝一口可好?”她轻声唤着,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太子的睫毛颤了颤。

  万贞儿舀起一勺药,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

  太子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因为高烧而没什么神采,却直直看着她。

  万贞儿垂首错开对视。

  太子倏然张开嘴含住勺子。

  眼见一碗药见了底,周贵妃长舒一口气。

  “你们都退下吧。”

  周贵妃挥挥手:“万贞儿留下伺候。”

  众人退去后,万贞儿为昏睡的太子掖好被角,正要退到一边,手却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很烫,手心全是汗。

  “贞儿..别走...”

  万贞儿僵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忐忑看向站在床边的周贵妃。

  “你好好照顾深儿要紧。”

  周贵妃心里不是滋味,他的儿子在脆弱无助之时,只会想起万贞儿,他定是将万贞儿当成了娘亲。

  她嫉妒得要命,深儿被万贞儿一手带大,万贞儿这贱婢,定没少撺掇带坏深儿,让深儿将她视作亲娘般孝敬。

  否则也不会闹出在东宫里为一个贱奴披麻戴孝,放置棺材冲喜的丑闻!

  眼下太子的安危最重要,万贞儿这笔帐,她晚些时日再与她好好算清楚。

  周贵妃压下狂怒,转身悄然离去。

  待周贵妃离去,万贞儿正准备将太子滚烫的手从手腕掰开,忽而听见太子虚弱的声音。

  “贞儿..孤知道你不愿回来....”

  “母妃逼你的,对不对?”

  太子在说梦话,万贞儿咬住唇,不敢应声。

  “你还想走吗?等孤病好了,等孤能护住你,你还想走吗?”

  万贞儿愈发喘不过气,喉咙发紧,太子步步紧逼的病态依恋,让她喘不过气,愈发窒息。

  想说多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殿下才十四岁,可奴婢已经三十一岁了。”

  “奴婢比您大十七岁,比您的母妃周贵妃娘娘,还大三个月。”

  她含泪注视太子烧红的脸庞,自言自语喃喃。

  “等您二十岁之时,奴婢已经三十七岁了,早已花残粉煺,人老珠黄,等您三十岁时,奴婢就四十七了,殿下,您明白吗?”

  昏迷中的少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嘴唇紧抿,眉峰蹙起,似乎极不赞同她的妄自菲薄,很不高兴。

  万贞儿轻轻为他掖好被角,手指不经意间掠过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方寸大乱。

  睡梦中的太子似乎察觉到她靠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安心的笑。

  万贞儿静静凝视他很久,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羊角灯。

  她坐在床边,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静静守着他,她为太子值夜之时,依旧保持着披甲执刀的习惯。

  从前那副破烂铠甲,早已换成最轻巧的锁子甲,唯独那把长柄的破柴刀依旧。

  在西内冷宫中数不清的危机四伏之夜,她一次次用这把破柴刀,为太子与自己劈开一条活路。

  她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一下下轻拍着。

  像很多年前在西内冷宫那样。

  她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等天亮了,等他的病好了,她还是会退回奴婢的位置。

  她还是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会用恭敬和疏离把他推开。

  更漏滴答作响,煎熬至极,慢得她坐立不安,每一息都在凌迟。

  她的手,终究没忍心离开。

  直到太子滚烫的唇吻住她的掌心,万贞儿大惊失色,到底还是咬牙,慌乱抽回手。

  她含泪看着太子,看了很久,沉默起身,退出寝宫,走到门口时,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低语。

  “年龄算什么...孤不在乎...”

  “贞儿…别走…否则孤定与你…同归于尽!”

  万贞儿满眼错愕,没想到太子神智不清的表白都这般霸道偏激。

  她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用同归于尽来表达爱意的。

  她愈发惊恐不安,难以想象他会多极端,为这段孽情付出多少代价。

  她与他,终究是天生不对。

  “贞儿…”

  太子哑着嗓子痛苦梦呓,万贞儿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她抬手擦拭脸颊,却摸到满手眼泪。

  不知何时,她竟泪流满面。

  万贞儿抬起头忍泪。

  她知道他不在乎。

  史书上的明宪宗也不在乎,所以才有万贵妃。

  可她在乎!

  她在乎后世骂名,在乎朝臣非议,在乎他的一世英名,她不想成为丑闻!

  她将太子当成亲弟弟,不想成为他帝王生涯唯一的污点。

  万贞儿将目光投向那几个正在廊下赏月的年轻貌美奴婢,希望他能看上其中一个,希望他能放过她。

  在廊下吹一阵冷风之后,万贞儿担心太子病体,忍不住重新回到寝殿,回到太子床榻边守着。

  一整晚,万贞儿彻夜未眠坐到天明,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墨蓝,再变成鱼肚白,心里空荡荡。

  她错了吗?

  她只是想自保,想避开那条既定的命运线,她错了吗?

  为何会这样?

  明明她已经拼尽全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历史却依旧朝着既定轨迹无情向前。

  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她已走投无路。

  万贞儿痛苦反思已过,想不通她对太子的教育方式到底哪里出问题?害得太子心理扭曲病态。

  明明她克己复礼,对太子慈爱有加,从不曾动过那天打雷劈的邪念。

  在此之前,她对太子的变化毫无察觉,她甚至依旧无法衡量太子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刻。

  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只能继续装傻充愣,不敢有丝毫回应。

  “贞儿,孤很冷。”

  耳畔传来太子虚弱无力的声音,万贞儿转身凝眸,却见他张开双臂。

  近乎是本能反应,万贞儿俯身拥紧太子。

  天旋地转间,她竟被太子压制在床榻里侧,被他紧紧桎梏在怀里。

  “殿下……”万贞儿大惊失色。

  “贞儿…孤很难受…让孤歇一歇…贞儿…”

  他一声声痛苦哀求,万贞儿如鲠在喉,安静被他困在温暖怀抱。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一回她为太子陪寝苏醒之后,发现自己永远睡在床榻里侧。

  无论是后宫还是民间,女子都必须睡在床榻外侧,方便夜里服侍夫君或主子,在夫君遭遇危险之时,以身为盾,保护夫君安危。

  到底从何时开始,却是他睡在床榻外侧,护她周全?

  晨光熹微时,谭勤端着盥洗铜盆推门而入,瞧见万贞儿憔悴面容,甚至熬红眼睛,登时大惊失色。

  若万贞儿有个三长两短,殿下定饶不了他。

  “你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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