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太医虽然诧异,但他见多识广,并未多想。
找出脉枕,先替赵青诊脉。
反复把脉后,他收起脉枕头,自药箱里掏出一些特制的工具和几个装药的小瓷瓶,之后净了手,又拿出仔细保存的鱼鳔手套。
他递了个眼色,虞瑾上前,替他将手套戴好。
常太医对赵青道:“容老朽查看一下伤口。”
虞瑾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想替她更衣,赵青没用,三两下利落解开两层衣带。
她里衣穿的也是黑色,除裹胸布外,又从左肩那里裹了厚厚几层白布,上面依稀有红黄交织的颜色透出来。
“借把剪刀。”赵青道。
常太医药箱里是有两把剪刀的,不过都是专门找工匠打造的,特别小巧精致的那种,处理伤口用的,赵青这伤口裹得太厚实,他那剪刀用不了。
虞瑾目光一扫,旁边一个锦杌上放着笸箩,她自里面拿了把剪刀。
赵青看她娇滴滴一个小姑娘,提醒:“我这伤口……呃,有些不雅,不若你回避一下?”
绞尽脑汁,这是她能用上最文雅最委婉的托词了。
虞瑾只道:“我帮您剪开。”
她绕到赵青身后,剪刀尖尽量不触到对方皮肤,将布条慢慢剪断。
赵青的后背露出来,衣裳遮掩下的皮肤虽是相对白皙,依旧是数道狰狞的伤疤交错。
虞瑾自己也是女子,她也见到过父亲和二叔身上新旧交叠的疤,可是这一刻,还是很受触动,眼眶蓦的一热。
她眨眨眼,将冲到眼底的热意逼回去。
然后,绕到赵青身前,协助常太医一起将裹着伤口的布条一点点撕开。
是的,撕开。
因为伤口溃烂,脓血时刻都在往外渗,哪怕赵青这伤是今日刚换药包扎过的,伤口的血肉依旧黏连。
随着厚厚的布带拆开,那种腐朽的腥臭气就越发浓烈。
最后呈现眼前的,是在她左胸到肩部碗口大小一片的疮口。
大片腐烂的血肉,寄生在一个活人的身体上,应该是削过几次腐肉了,那里伤口最深处,隐约可见白骨。
虞瑾下意识背过身去,不忍看。
常太医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只有赵青,面不改色。
她说:“没有想到会是顽毒,时间拖得有点久,只是小辈孝顺,非要引荐我再进京来寻人瞧瞧,我也只是为了安他的心。生死有命,常太医您尽力就好,我不强求。”
常太医表情凝重。
他家虽是战场上追随皇帝做医工发迹,但是等他能够独当一面给人看病时,已经在京城安定。
这些年,他继承父亲衣钵,虽然也医治过一些禁军营和京城附近驻军里求上门的伤患……
京城之地繁华太平,他也是头次见识这等惨烈的伤口。
伤者的豁达和泰然自若,更是叫他肃然起敬。
常太医郑重拱手作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早上庄林带来的腐肉,就是从这伤处现割下来的,常太医白日里已经研究过。
这会儿,他再度仔细查看,又以金针穿刺,自病人身体各部位取血查验。
“去多点几盏灯来。”虞瑾悄然退出屋子,低声吩咐院中的几个大丫鬟。
然后,自己逐一把灯搬进屋,摆放到适当的位置照明。
之后,她就等在旁边,不时替两人拭去额头泌出的汗珠。
一直持续到深夜,常太医才有些脱力的直起腰背:“你这伤口,平时虽要遮挡,但是切不要包裹太紧,后面天气热了,容易捂坏。”
他示意虞瑾:“去寻些薄透的绢丝,替她将伤处虚虚的掩住就好。”
想了下,又叮嘱:“要纯色的,别拿扎染上过色的。”
虞瑾应声,亲自带人去库房寻了绢丝布,裁剪成需要的长短形状。
因为是长久存放的,她又把今晚要用的拿开水烫过,快速烤干。
替赵青包扎完,已是下半夜。
常太医道:“你这中毒时间太久,毒液浸染全身,确实不易拔除。我老头子说句丧气话,只能是死马也当活马医了,我先开个清毒镇痛的方子你用着,至于你这毒伤……我只能说我尽力想想办法。”
赵青沉默了一下,很快便又抬头,豁达的笑了:“好。”
常太医又看向虞瑾。
虞瑾就道:“青姨,为了方便叫我舅公看诊,您看您这段时间能否屈就,就暂住在我府上,以我家远亲的名义?”
她对赵青的身份,有个叫人热血沸腾的大胆猜测。
第059章 女帅
虽然庄林没说,但赵青必定来自大泽城。
宣睦千里迢迢把人送进京,自然也会妥善安排她的住处。
只是——
这个人,能得宣睦这般看重,还是叫庄林掩人耳目偷偷带来的,就说明她的真实来历和身份都不宜公开。
所以,也就不能光明正大去常府求医。
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她住在虞府。
毕竟——
白日里常府门前那出戏,虞瑾已经把前路暂时铺好了。
老两口吵架,舅奶负气来虞府小住,舅公孤枕难眠,觍着脸日日上门求和,不过分吧?
虞瑾只是担心,赵青会觉得客居在此不甚方便。
赵青沉默片刻,直言:“我的来处和身份可能会有点麻烦,一旦被人察觉不妥,怕是会对贵府有所牵累。”
这是好意,虞瑾懂得。
她笑笑:“只要庄林守得住秘密,泄露的风险不大,我会对府里人说您是我母家表姨。”
知道已经看诊完毕,正扒门缝好奇想偷听的庄林:……
虞瑾生母沈氏的娘家,曾是前朝的皇商,家底丰厚。
前朝被推翻后,沈家和当时的一部分世家豪商选择归顺新主,沈家家主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正好当时打仗需要银钱支持,他就慷慨解囊,向朝廷捐献了九成以上的身家,保住一家人平安,又得了个正四品太常寺卿的清闲官职。
本以为一家人就这样苟住了,不曾想退居南边一隅的前朝小朝廷清算背叛者,派出一批死士暗杀,沈家家主及其长子相继遇刺身亡。
当时,新政初立,还不太稳固,沈家其他人吓破了胆,纷纷捐了细软财物私逃,惊闻噩耗,家主夫人病倒,沈家就只剩一个孤女支撑。
她替寡母来虞府找常老夫人求医,并且咬牙将沈家仅剩的家业打理起来。
后来,沈氏嫁给了虞常山,算是咸鱼翻身,陆陆续续就有沈家的亲戚找上门,沈氏记仇,统统拒之门外。
是以,沈家那边的亲戚并不是死绝了,只是散落在外,并且也不招虞家人待见,来往得少。
虞瑾临时编造的这个身份,乍一看去没有任何问题,掩人耳目足够。
赵青看她态度笃定认真,也不杞人忧天:“那好,我就临时在此叨扰一阵。”
“我叫人送些吃食过来,您先在此歇息片刻,我去客院安排一下。”虞瑾这时有点后悔,白天没有顺便叫人把客院也一并打扫了。
赵青没推诿,虞瑾和常太医结伴出来。
她先问了常太医病人的忌口,又叫石竹传话厨房,做些容易克化的吃食送来。
常太医回主院,俩人有一段同路。
虞瑾问他:“病人这毒,没法医治?”
常太医在赵青面前尚且维持风度,这会儿眉头拧成疙瘩。
老头子叹气:“毒血遍布全身,你还有法子给她全部换成好血不成?这个毒吧,它毒性虽然不强,但想来射伤她的人打的就这样的主意……这样折磨人,还不如早死算了。”
常太医头次遇到叫他完全束手无策的病人,兼之他很想医好这个病人,脾气暴躁起来就对虞瑾这个给他找来这等难题的人有所迁怒了。
虞瑾低着头,不说话。
常太医自觉失言。
老头子舍不下那张老脸低头道歉,就顾左右而言他:“这个病人,是哪里来的?”
因为赵青和庄林都未刻意遮掩,军旅杀伐之人的气势,常太医也看出来了。
一开始,他还当是虞常山那边送来的部下,后来看虞瑾对待他们的态度,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自己这个外甥孙女行事,向来周到稳妥,他依旧是尽心尽力了。
并且——
赵青身上那些伤,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对这样的人,常太医也是打从心底里钦佩。
“是英国公府那位宣世子的亲卫带来的。”虞瑾没有瞒他。
常太医脚步顿了一瞬。
他有些意外,又不是那么的意外。
只是,老头子满脸狐疑开始打量虞瑾:“你跟那小子不是不熟?”
虞瑾心里想着别的事,随口敷衍:“他大概是病急乱投医了,您老刚也说只能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我才是医!”常太医翘起胡子,指着自己鼻子,“怎么他求医找你不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