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睦道:“这个婢女,七八岁上就卖身入府,跟着乔姑娘了。又因为乔家家规严,乔姑娘几乎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状态,就算偶尔跟随长辈出门上香礼佛,这个婢女也是同进同出。”
“亲女儿送进王府,他们头顶就随时悬着一柄钢刀。”
“换个丫鬟过去,只要他们自家人一口咬定那就是乔姑娘,这身份也没那么容易被推翻。”
“所以,两者权衡,他们换了新娘。”
乔家本来就不在京城,在那之后,更是老老实实在湖州的任上苟着。
实则,以他赵王岳父的身份,想靠裙带关系调任进京,领个闲置,都是顺理成章的。
虞瑾是听过乔家人过于古板的做派,一直还只当是他家人严于律己,又不想给不得宠的女儿找麻烦,这才没求到赵王跟前。
却原来,这家人是藏着个惊天的秘密。
而虞瑾,她之所以从没想着去查赵王妃娘家,是因为前世一直到最后,赵王妃的身上都没暴雷。
赵王父子死后,她就老老实实去了寺庙修行,安度余生。
而楚王,因为知道赵王没把她当回事,且这个女人确实也不起眼,直接懒得为难她。
却原来,她仗着自己重生的优势,一叶障目,有些想当然了。
反思过后,虞瑾立刻道出心中疑惑:“这种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乔家人应该是会烂在肚子里的,你的探子……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的消息?”
宣睦眼角眉梢,带上几分得意。
虞瑾拿手肘撞了撞他:“别卖关子!”
宣睦这才说道:“本来是查不到的,后来秦涯下落不明,赵王妃成了摆在面前的捷径,我就飞鸽传书。”
他道:“是赵王妃的父亲乔大人亲口所言。”
虞瑾:……
短暂的诧异后,虞瑾便就了悟,表情复杂:“你叫人恐吓威胁人家了?”
“非常事用非常法。”宣睦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我叫人告诉他,赵王妃毒杀赵王父子,一死一伤……”
那位乔大人,只觉大祸临头。
虞瑾蹙眉:“确定不是他为了给自家脱罪,胡诌的?”
宣睦道:“那位真正的乔家姑娘,后来以乔家远亲的身份,嫁去了大泽城周边镇子上。她夫家开了个医馆,有时会去军中帮忙。”
庄林是个活泛性子,闲着没事就到处溜达,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
他是认识那位乔姑娘的夫婿的,有点老实木讷,却沉迷钻研医道,经常去军中帮忙治疗伤患,实则也是向军中大夫取经学习的。
甚至,那位乔姑娘还去过几次,给夫婿送饭,庄林还撞到两次。
两边消息一对——
乔家人可没本事未卜先知,提前十年八年的就布下这样一步棋,防备着将来自家“女儿”在赵王府闯下滔天祸事。
宣睦的探子,起初只想试试看能不能诈出点隐情,属实没想到,赵王妃的身份会有问题。
“你说赵王妃是七八岁上就卖身去了乔家?那……”回归正题,虞瑾再次重新梳理思路,“深闺中受规训长大的女子,突然叛逆拒婚,会不会是受了这位赵王妃的撺掇?”
“她是处心积虑,嫁进王府的?”
“不!至少她卖身进乔府为奴时,不会想到乔家姑娘将来能有嫁入皇室的大造化。”
“是看到乔家姑娘有了高嫁的契机后,利欲熏心?想要替嫁过来享富贵?”
时至今日,她也只能把赵王妃的杀人动机往爱而不得上推断。
宣睦道:“时间久远,她的具体来历怕是难查。”
“说她是和寡母一起流落到了湖州城,打小就在城中生活。”
“后来母亲过世,她卖身葬母,进的乔府。”
“因为样貌周正,人还懂事又机灵,就被选去了乔姑娘身边。”
“在乔家时,乔姑娘和她形影不离,关系十分亲近,至少乔氏夫妻是没察觉她有任何不妥。”
深挖下来,这又是一桩不解之谜。
虞瑾心中,隐隐更加不安:“秦涯下落不明,赵王妃又出身成谜……外加赵王和宜嘉公主之间还有一段见不得人的私情、勾当,这赵王府的水可真深。”
以前,只觉得楚王父子德不配位,楚王府里乌烟瘴气。
这般对比之下……
赵王府还不如楚王府干净呢。
一个是明着的糟乱不堪,另一个则是掩藏在繁华锦绣之下的龌龊阴暗。
权衡过后,虞瑾慎重道:“无论如何,我们得额外注意一下这位赵王妃了。”
秦涯不知还会否再出现,也不知他究竟还会不会出现,赵王妃这里,好歹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线索。
天色转眼就暗了下来,楚王府内,张灯结彩,开始大办喜事。
和楚王府觥筹交错的热闹相比,赵王府则是冷冷清清。
世子秦漾刚下葬不久,府里人都知王爷有多宝贝前王妃留下的两个孩子,尤其是身为继承人的长子,是以,这段时间,赵王伤病在身,明明是争宠献殷勤的绝佳机会,后宅姬妾们却都格外安分,蜗居起来,直接不往赵王跟前凑。
只有赵王妃,里里外外打理家事,还要兼顾赵王的伤病治疗情况。
这日,方太医再度入府,为赵王祛除残毒。
赵王人在前王妃魏氏生前住的院子,实则,这些年里,除了偶尔去赵王妃和姬妾处解决一下需求,他绝大多数时候都独自住在这边。
这次伤病之后,除非太医过来,他会去前院书房配合诊治,其他时候,几乎足不出户呆在这个院子。
“您现在有外伤,不能沾水,方太医说,其实用个药浴的方子,能更有利排除余毒。”
梁恒传话后,用轮椅推着包了半边脸的赵王去前院。
边走,边禀报一些事。
披着深色斗篷的赵王妃立于暗处,默不作声,等他们走远。
她嫁过来十年,一直谨守本分,一次都没进过这个院子。
她其实无数次,都想走进来看看,但又怕触景生情,暴露了自己。
直到最近,惊觉赵王府里的两个孩子都是赵王和宜嘉公主的孽种,她才觉天都塌了。
就这样,赵王还每日来这个院子,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恶心人?
她唇角扬起冰冷的弧度,眼眸里却毫无笑意。
抬脚,走了进去。
开门前,甚至暗暗提了一口气,方才轻轻推开房门。
她没敢点灯,而是自袖中掏出一颗夜明珠。
这屋子里的摆设偏素雅,很多书卷卷轴之类的墨宝,每日有专人打扫,除了纸张被岁月侵蚀陈旧外,一切都还是清新雅致的模样。
赵王妃游走其间,指尖轻轻拂过一些旧物,呢喃:“原来,你喜欢这些东西吗?”
不知不觉,走进内室一个隔间。
正对门口的书案后面,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身姿窈窕纤细,眉宇间颇多愁绪。
赵王妃起初没当回事,只以为是收藏的何人墨宝。
视线移开前,她不期然注意到下方落款。
下一刻,她勃然变色。
第251章 白骨
匆忙绕过书案,冲过去。
她指尖抚上落款的提字和印鉴,又举着夜明珠,恨不能钻进画像里仔细观看。
上书:己丑年冬月初八,小雪赏菊,吾妻茵茵。
落款和印鉴,都是赵王的。
而提字的笔迹,赵王妃也十分熟悉,都是赵王的。
她仰起头,仔仔细细再去观摩那画像中女子的眉目。
和秦漾有几分相似,也有些她应该见过,但却想不起来的某个人的影子。
赵王的原配嫡妃,叫魏书茵,魏氏遗孤。
赵王妃突然想起什么,举着夜明珠凑近去看。
画中女子正在伸手触碰一簇开得秾丽的菊花,露出半截纤细手腕。
赵王画这画像时,应当是观察入微的,连女子右臂里侧一颗小痣都描摹下来。
赵王妃魏书茵的小臂,是有这样一颗小痣的。
可她再一次仰头去看画像中女子的容貌时,却只觉荒唐和恍惚。
这画像上的人,绝对不是魏氏女!
赵王妃脑中,瞬间混沌一片。
惊惶无措之下,她倒退一步,撞到身后书案。
书案上,有些旧时留下的物件。
赵王平时应该是不用它的,上面东西都是前任赵王妃留下的遗物,有着女子才喜欢的清新雅致。
赵王妃脑中灵光一闪,仓促放下夜明珠,开始翻找起来。
桌上的书册,摞在桌角的一些信笺。
找到一些前任王妃留下的旧时墨宝,她犹不死心,又拉开抽屉,翻找一切写了字的东西,甚至将旁边瓷器里存放的一些画卷匆忙展开。
此时,已经顾不上会弄乱这个屋子,事后如何对赵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