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接电话的几乎同时,顾若溪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银行的通知,随手点开,却愣住了。
屏幕上是一条转账退回通知。
沈烈拒收了那三万元。
怎么回事?顾若溪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天在小学门口,他明明说过“就当是借给你的”。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周至成,他正专注地接电话,讨论板材的事情。
此刻在车上,司机老刘和小陈也在,不是询问的时机。更何况,以什么立场去问?难道要当着丈夫的面,打电话或发信息给另一个男人,问他为什么不要她还钱?
而且,沈烈身边,是不是有他妻子在?
她默默将手机屏幕按熄,握在手心。
到家时,已过了正午。两个孩子在学校,家里一片寂静。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中午随便吃点怎么样,我下午还有面试。”顾若溪一边换鞋一边说。下午两点半,她有一个面试,是一家小型公司,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去试试。
“嗯,我也得赶紧回厂里,下午那批定制柜门的油漆得盯着。”周至成将工具包放在玄关角落,看了眼时间。
厨房里,顾若溪下了两碗面条,煎了两个鸡蛋,烫了几棵青菜。
简单的午餐,两人坐在餐桌两边,沉默地吃着。面条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鸣笛声。
周至成吃得很快,几口扒完面条,拿起旁边的水杯灌了大半杯。“我走了。”他起身,拿起工具包。
顾若溪点点头:“路上小心。”
就在周至成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拧紧,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烦躁和不耐。
他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压抑的火气:“……行了行了!知道了!催什么催!不就三千块钱吗?约定的不是月底吗!现在时间到了吗?别再打电话了!”
他语气不善,甚至有些粗鲁,与平时在客户面前努力维持的平和形象,以及平时和顾若溪说话的态度,都截然不同。说完,他不等那边回应,就猛地挂断了电话,胸膛微微起伏。
顾若溪心里“咯噔”一下。
她放下筷子,走到门口:“怎么回事?什么三千块?谁的电话?”她想起刚才在车上他转给自己的五千家用,又想到他厂里最近的艰难,“是不是又欠了材料款?很急吗?要不……刚才那五千你先拿回去应急?我给你转。”
周至成已经收敛了脸上的怒色,但眉头依然紧锁。他转过身,看着顾若溪脸上明显的担忧,忽然伸出手,很轻地、几乎称得上是温柔地,抚了一下她额前微微散落的头发。
“不用,没事。”他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种宽慰的、不想让她操心的意味,“一点小账,我能处理,约定的时间是月底,还没有到。你别管了。安心去面试。”
“真没事?”顾若溪追问道,心却悬着。他那瞬间爆发的烦躁,不像“没事”。
“真没事。我走了。”周至成不再多说,转身匆匆下了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门关上,屋里重新恢复寂静。顾若溪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的不安却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三千块,催债电话,他刚才烦躁的语气……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他会不会……因为生意周转不灵,背着她去借了网贷?现在各种网贷广告无孔不入,手续简便,但利息高昂,逼债手段更是层出不穷。她听说过不少人被网贷拖垮的例子。
这个猜想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周至成虽然经营着小厂,压力巨大,但向来小心,甚至有些保守,对银行贷款都持审慎态度,更别提网贷了。可如果不是网贷,谁会为了三千块这样急促地打电话催钱?而且他明显不想让她知道。
焦虑攫住了她。她回到客厅,坐立不安。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去面试了,可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周至成挂电话时烦躁的脸,和那句“不就三千块钱吗”。
但是,周至成一向谨慎,顾若溪本能地感觉不是网贷。
不能再胡乱猜测了。她必须马上弄清楚。
手机再次响起,是沈烈发来的微信,信息不长,措辞冷静克制。
第07章 沈烈现在话很少
沈烈的信息内容是:“钱不必急着还我。这笔钱,暂且留在你身边,当作一点应急的备用金。”
不同于当年分手时的万般不愿,沈烈现在话很少。
沈烈觉得,连三万都需要开口借,可见顾若溪手头并不宽裕。
顾若溪看完信息,心中一阵感动,然后又想起周至成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于是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妹妹顾若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背景音是轻快的流行音乐和隐约的翻书声。“喂,我亲爱的姐姐,”顾若云的声音活力十足地传过来,“怎么这个点儿想起我啦?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想召唤你唯一的、可爱的妹妹去蹭饭?先说好,今天我可休息,随叫随到!”
顾若云是市第二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工作高压,但休息日总是元气满满,像个小太阳。她的乐观有种感染人的力量,但又从不回避现实的棱角。
顾若溪被她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心事压平。“若云,有件事……我心里有点乱,想听听你的看法。”
听出姐姐语气里的严肃,顾若云那边的音乐声小了,大概是调低了音量。“怎么了姐?你说,我听着呢。是面试不顺利,还是……跟姐夫有关?”
顾若溪把周至成接到那个电话、自己担忧网贷,都简单说了,语气里难掩焦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顾若云清脆的声音:“哎呀我的姐,你先打住!你这想象力的翅膀扑棱得也太快了,直接从‘三千块催债’飞到‘网贷深渊’了?姐夫那人你还不了解?他买东西超过五百块都要琢磨三天的性子,会去碰那些网贷?”
她的话速很快,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分析劲儿:“不过呢,你担心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这年头,压力大,万一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难处呢?光猜没用,自己吓自己最傻。所以查征信。”
“嗯,你觉得查征信有用?”顾若溪问。
顾若云说得直白,“查一下,图个心安,或者真发现问题早解决,都行。总比你自己憋出心病,哪天来找我开降压药强。官网知道吧?需要验证码,得找姐夫要。你就直接说,别绕弯子,绕弯子更显得心虚。”
顾若溪被妹妹一番连珠炮似的话,说得心情松动了些。“你是劝我查?”
“我呀,”顾若云笑了,“是提醒你,查可以,但查完了,不管结果好坏,都得想好怎么面对。还有,姐,有时候男人那该死的自尊心,比我们想象的要麻烦。你委婉点,但也别太怂。哦对了,查完记得告诉我结果,不然我这颗八卦……啊不,是关怀的心,放不下!”
挂了电话,顾若溪握着手机,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妹妹清脆又理智的声音。
若云总是这样,用她的幽默和清醒,既剖开问题的核心,又不至于让人感到太疼痛。她的乐观不是盲目的,而是建立在“看清了,然后选择积极面对”的基础上。
这股来自妹妹的力量,让顾若溪心底的慌乱沉淀了些。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秋日空气,做出了决定。
她打开电脑,按照妹妹说的,搜索并进入了人民银行征信中心的官方网站。
页面简洁,提示需要身份验证。她输入了周至成的姓名、身份证号,到了最后一步,果然需要他本人手机接收验证码。
顾若溪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周至成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工厂里熟悉的机器声音和工人隐约的交谈声。
“喂?若溪,怎么了?”周至成的声音传来,带着忙碌中的急促。
顾若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直接:“至成,我需要你手机上一个验证码。”
“验证码?什么验证码?”周至成显然很疑惑。
“我在查你的个人征信报告。”顾若溪一字一句地说,没有拐弯抹角。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几秒,连背景的机器声似乎都远了。顾若溪能想象到他此刻愣住的表情。
“……查我征信?”周至成的声音沉了下来,“为什么突然查这个?”
“刚才那个催债电话,我不放心。”顾若溪坦白道,“我怕你……借了不该借的钱。查一下,我才能安心。”
就在她以为周至成会生气拒绝时,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平静了许多,甚至透出一点无奈的叹息:“若溪,你呀……就是爱胡思乱想。”他似乎理解了她的担忧,也或许,是想到出门前自己那个不耐烦的电话,确实容易让人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