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你要我吃哪一种?”
“然后发现不可以给你吃。”
“可是,”顾若溪轻声说,“其实,除了紧急的那种确实对身体影响很大,其他类型的避孕药副作用和风险也没有那么大。短效的,据说按时吃,问题不大的,我听同事在茶水间八卦的时候说起过。”
沈烈的眉头微微皱起,“你在替我想办法?”
“我在和你商量。”顾若溪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你不是说想体验一下吗?我可以吃短效的,提前吃一段时间,稳定了就行。”
沈烈沉默了两秒。
沈烈把她的手从自己眉间拿下来,握在掌心,很认真地看着她。
“若溪。”
“嗯?”
“你知道我回国创业那几年,最怕什么吗?”
顾若溪摇摇头。
“最怕数据出问题。一个参数错了,整个系统就得重来。所以我对风险这两个字特别敏感。”
沈烈看着若溪的眼睛,继续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药,副作用小,不代表没有。万一你就是那个万一呢?万一内分泌乱了,情绪不好了,甚至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我怎么办?”
顾若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烈没让她说。他继续数:
“我好不容易追回来的老婆。我错过了这么多年的老婆。我孩子的妈妈。”他每说一个,就伸出一根手指,“你说,我敢不敢让你冒这个险?”
顾若溪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可是你不是想……”
“当然想。”沈烈打断她,“尤其是面对你的时候,特别想。这可能是男人的本能吧。”
沈烈又凑近一点,搂紧顾若溪的腰。
“但比起那个,我更想每天晚上都能抱着你睡。更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是你。更想我们这样平平安安地,过几十年。所以,要不是你发现我手机上的搜索记录,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这一段小插曲。但是其实…”
他故意停顿,眨了眨眼睛,“这不代表我放弃。我回头查查,我作为男方是否可以做某种手术,而不是让你承担风险。但是,我会先和你确认好,看你是否确认不再要小宝宝。”
顾若溪看着他的眼睛。
其实,刚才那番关于避孕药的话,沈烈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他咽了回去。
沈烈不是不想告诉她。是不知道怎么说,也是怕她担心。
沈烈查那些东西,最开始的起因,不仅仅是想体验什么“亲密无间”。那只是后来的念头。真正的起因,在更早,他当时在罗列还有哪些事情是有生之年没有做的。
领证前那周,公司例行体检。
沈烈听医生说,这里有个阴影,疑似肿瘤,需要进一步检查。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是恶性的。因为是在这个位置,如果是恶性的,可能只有一年生存期。
他一个人坐在诊室外面,看着那张检查单,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
最多的那个念头是:得先把婚结了。
沈烈想的是,无论那团阴影是什么,无论他还能活多久,他都要先把顾若溪娶到手。
他想的是,如果剩下的日子真的不多了,那他一天都不想浪费。
后来那天回家,他要求宋书韵跟他去加拿大迅速办妥离婚,而宋书韵还犹豫着问,是否可以等补充材料寄到国内,在国内再等两个月等法院判决。
沈烈把那份检查报告递给她,简要说明情况。
宋书韵看完,抬起头,潸然泪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答应去学校请假,陪沈烈去加拿大办离婚,也答应替他保密。
后来和顾若溪领证那天,沈烈走到民政局门口,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这样自私吗?
他要把她拉进自己可能不长的余生里,让她承受失去,让她在好不容易重新开始之后,再经历一次离别。这是为她好吗?
那天赵总告诉他,在几次技术会议上会面之后,客户薄总也对顾若溪有意。那个男人,年轻,富有,事业有成,没有他这未知的阴影。如果他放手,顾若溪会不会过得更好?
自私也好,不自私也罢。沈烈只知道,他想抓住当下的机会。
如果剩下的日子真的不多,他不想太高尚,他不想浪费在“为她好”的自我感动里。
何况当时顾若溪还要面临周至成的纠缠。
沈烈想过,万一呢?万一是最坏的情况,万一他真的走在她前面,那么作为法律上的妻子,而不是女朋友,顾若溪能名正言顺地继承他的财产。房子,股份,存款。够她和孩子们生活得很好。
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扛着两个孩子,在风雨里跑来跑去。
沈烈不敢告诉她。
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让她担心。那时候她刚刚经历离婚拉锯战,也刚刚开始信任沈烈,她的眼神里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光,像怕一眨眼,这一切又会消失。沈烈舍不得让她再经历任何风浪。
领证之后,婚礼之前,他去京城出差,他抽空去了另一家医院。等结果那几天,他表面上一切如常,开会,谈判,签合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沈烈想如果真的是恶性的,要怎么安排她和孩子们的生活。他甚至想好遗嘱要怎么写。
沈烈也想,她以后会不会遇到一个更好的人,会不会把他忘了。
沈烈对她的占有欲出现在他的大脑。
又舍不得她忘,又希望她忘。
就在那几天,沈烈还反复想着,想要体验和顾若溪毫无隔阂亲密的感觉,彻彻底底拥有她,他觉得有生之年,他很想实现。
第三天,结果出来了。
良性。医生说,不严重,定期复查就可以。目前看,没有生命危险,如果以后发展了,可能需要做个小手术。
沈烈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很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沈烈想给她打电话。想告诉她,没事了,我可以陪你很久很久,久到你嫌我烦,久到我们变成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还在为谁洗碗吵架。
但沈烈没有打。
沈烈觉得,顾若溪不需要知道他曾经想过那些。不需要知道他在拿到结果之前,已经在心里把她的后半生安排了一遍。不需要知道那几天他有多怕。
窗外还在下雨。细密的雨声,像一首温柔的夜曲。
医生叮嘱沈烈不能太劳累,而创业那些年的事,偶尔也会浮上他的心头。
他想起多年前,父亲最后一次跟他谈公司的事。
那天父亲坐在书房里,背对着窗。因为国企改革,公司的老客户大多数都丢了。以前的客户关系,渐渐不作数了。
父亲说,时代变了,我们没跟上。
沈烈创业时候的启动资金,是父母最后的家底。
前几年,他每天扎在公司里。改方案,见客户,反复打磨那些算法。他不觉得苦。他只是想,不能辜负那笔钱,不能辜负父亲坐在书房里背对着光的那个下午。
后来公司慢慢做起来了。那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但是由于那几年长期加班,他病倒过几次。
此刻,顾若溪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下巴,“在想什么呢?”
那里有新冒出来的胡茬,微微扎手,却有种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你的胡子,有点扎人。今天是婚礼啊,你故意的吗?”
“是的。不过,原因是,化妆师说这样显得更成熟。”沈烈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可是太扎人啦。如果不剃掉,等会不许你亲我。”
“不给亲?这可不能忍。那你帮我剃?”沈烈问。
沈烈从床上坐起来,拉着她站起来。
沈烈从柜子里拿出剃须膏,挤了一些在掌心,搓出绵密的泡沫。
“来,”他把下巴凑过去,“帮我涂上。”
顾若溪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下巴上沾着白色的泡沫,眼睛里带着笑。她踮起脚,伸手去够他的下巴。
“你太高了。”她说。
沈烈低下头,把下巴凑得更近一些。
“那你踮高一点。”
她又踮了踮脚,指尖沾着泡沫,一点一点涂在他下巴上。他的皮肤温热,胡茬硬硬的,在她指尖下有种奇异的触感。
沈烈就那样低着头,看着她。
顾若溪的睫毛在灯影里轻轻颤动,嘴角微微翘着。她的睡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她脸颊边。
“你妹妹今天不太对劲。”沈烈偏过头,让泡沫覆上颌角,“晚宴的时候,她和妹夫几乎没说过话。他们平时关系怎么样?”
顾若溪想起妹妹敬酒时的笑容,有真诚的祝福,但是似乎也带着心事。
“我能感觉到。”顾若溪回应,“这个周末,我约她出来坐坐。就我们俩,找个安静的地方。之前我和她各自忙碌,当时问过一次,那天她没有告诉我,只是说让我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