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3)

  天总是会亮的。不管他是在异国番邦,还是在冰冷海底,我会找到他,哪怕五年、十年……”

  比起回应对方,她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至少在君实听来,投海一事是毫无悬念了。

  “所以,他究竟为何投海?”君实追问道。

  “为了船上那一百五十条人命,又或许是为了这个家族、为了他父亲。”

  面对陆园数不尽的灯火,燕娘指了指自己脚下,“一年前,他在这屋顶上升起一只纸鸢,我应承诺前来赴约。他带我俯瞰陆园,说这大部分屋檐下都住着人,有的他敬之爱之,有的他都叫不上名来,但无一例外,都是他的家人。家人对他有多大的宠爱,便有多大的期望——”

  “燕娘……”君实打断了她,“不必多说,我其实能猜到。”

  他长叹一口气,转而面对女子,“他是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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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去数千里,茫茫大洋横无涯际,既无蛟龙虬生,亦无海鸟啁啾。

  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上,冷不丁地漂来一口棺材。

  它紫衫木制,方正规矩得像个大匣子,被六颗棺钉封得严严实实,正随着波涛上下起伏。

  青天空旷,碧海寂寥,但听“呯”地一声闷响,棺材上冒起一缕黑烟,棺盖上破了个瓶口大的小洞。

  一柄匕首尖刃自棺板缝隙刺出,上下挪动间,一颗棺钉被撬开,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一连五颗棺钉破棺而出,棺盖被挪开几尺。

  “死者”猛然坐起身来,理了理散乱的青丝,下一刻便扒着棺板,“呕”地朝海里吐了个七荤八素。

  这是位年轻公子,虽琼姿俊逸,却满身脏污腥湿,纵然生得金质玉相,也难掩狼狈颓靡。他擦净嘴角,从棺中摸出一坛酒漱了漱口,随后背靠棺板小酌起来。

  棺中没有陪葬品,只有一把宝石匕首,以及一杆奇异的短兵器。

  这短兵器形似一杆长枪,同小臂一般长,枪头由六支铸在一起的紫金小炮筒包裹,每支炮筒尾端坠有引线。可想而知,方才炸穿棺盖的,正是此物。

  公子饿得饥肠辘辘,百无聊赖间,一双惺忪迷离的黑眸观起了云彩。

  云朵越积越多,云色越来越暗。

  不出半个时辰,远处天际一片昏灰,乌云翻滚而来,夹杂着雷鸣电闪。

  势头不妙,公子求生心切,将匕首和短兵器当做“船桨”,拼了命地往反方向划。没划几下,一个大浪打过来,浇了他个透心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海浪如千军万马袭来,他被撞得左支右绌,索性扔下“船桨”,躺平了。

  四周汪洋一片,难道扑腾两下就能上岸么?手头没有食物清水,怕是还没漂上岸就已然饿死。

  他被自己的鲁莽气笑了,笑得天真又悲怆。

  人生在世多歧路,他却一腔孤勇地闯进条死路,自是没有生还的希望。

  手中转着宝石匕首,他打起了腹稿,打算给自己留个彪炳千秋的墓志铭。苦思冥想了一阵,却只在棺盖上刻下“陆仕渊之墓”几个字,最后将自己封回了棺中。

  暴风雨将至,他一手置于胸前,一手用酒坛堵住破洞,在一片漆黑与雷鸣中,等待着尸骨无存的结局。

  阖目之后,往事历历在目。

  二十三年前,他生于临安,因父母曾同帆共渡于秋日运河上,故得名“秋帆”。

  他自小锦衣玉食,也曾乖巧好学,被所有长辈称赞“将来有平步青云之能”。

  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逐渐沦落到这般境地的?

  是十三岁时外公薨逝,他折了心爱的犀角弓开始?是母亲病故后,他去酒楼宿醉,被父亲皮鞭家法那晚?

  似乎不是。

  还是二十岁冠礼时,听到“昭告尔字,永受保之,曰‘仕渊’也”的那一刻?

  似乎也不是。

  仔细想来,所有的一切始于一年前,他在扬州坤珑阁的一次胡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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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胡不思归,向诸位看官请安~[熊猫头]

  另辟蹊径的冷门题材,全书分三卷《祸起坤珑》、《漫天华盖》、《浪索神荼》,预计50万字以内完结,每章分上下两部分放送[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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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人第一本作品,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也欢迎小伙伴们留言批评(会努力改进,有小红包答谢)[让我康康]

  第2章

  去年清明休沐时,吏部尚书陆仲玉回了趟扬州陆园,建议儿子陆仕渊与其伴读陆君实去参加今年的秋试。若拿到解状,便赏银百两、说媒提亲。若拿不到,就权当牛刀小试,三年后再战。

  君实对秋闱跃跃欲试,可仕渊毫无斗志,既不想要“黄金屋”,也不想要“颜如玉”,一时搪塞了这事。

  四月初二清早,二人照例结伴去书院。

  观琼书院是私学,在蕃釐观西南侧占了个小院。那日恰逢天祺节期间,南方七宿星君的下凡日,仕渊趴在书案上,闻着蕃釐观的香火,恹恹欲睡。

  徐山长年过六十,说话沙哑沉缓,念着书文走到后方,见仕渊正襟危坐,双目紧闭,鼾声如丝。

  君实偷偷伸脚顶了下仕渊后腰,但听“咚”地一声,这小少爷一头磕向书案,引得全学堂人侧目。

  山长惊得一觳觫,喃喃道:“少年不知愁滋味……”

  仕渊尚在迷糊中,顺嘴一接:“老,老来提灯探春闺!”

  “原来做的是春梦啊!”同窗一阵哄笑。

  这下他总算清醒了,自知有含沙射影之嫌,赶忙给山长赔了个礼。

  徐山长气得脸色铁青,四处找着戒尺,到手后又长叹一声作罢,指着仕渊抖了好一阵:“实在有辱斯文!你,你给我举着戒尺站到后面去,好好清醒清醒!”

  “山长息怒。”君实起立道,“少爷失仪全因学生昨晚逼其读书至深夜。错在学生,忘了凡事有度,过犹不及。请让学生代为受罚!”

  徐山长拍了拍君实肩膀,转向仕渊:“堂堂尚书家公子,却不如一个伴读知书达礼,我奈你何如?今日你不知勤勉,他日需为生民立命而奔波时,能指望得上你么?待秋闱后,你好自为之吧!”

  所谓伴读,其实就是个识字的男丫鬟。平时镇纸研墨、端茶倒水,甚至有的还负责暖床捂被、断袖分桃。

  但陆君实这个伴读,连书袋都不替少爷背,少爷若是读书怠慢,就引经据典地敲打,严重了还会闭门绝食,逼得少爷只能服软。

  杏苑及第书架上的诨话集被换成了《勉斋集》,风月录被换成了《近思录》,仕渊从不计较,只当自己多了个可以玩闹的教书先生。

  虽未将君实视为家仆,但眼下被拿来与伴读作比较,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悦。

  “人家皇城根儿来的名门之后,戒尺可打不得!”

  四周充斥着同窗的嗤鼻与讥笑,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几位,个个缩着头不敢替他言语几声。

  又有人呛声道:“滚回你的临安城睡大觉去!”

  仕渊本打算乖乖认罚,闻言一拍桌子,忿忿道:“那秋闱也不缺我一人,谁爱去谁去!一群等着混公家饭的,还能出个改国运的宰相不成?”

  说罢,他夺门而出,全然不管身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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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清殿前香火氤氲,仕渊与背后朗朗书声渐行渐远。

  湖池边,一阵风拂过,吹落无数花瓣在水中,引得一池锦鲤争相扑食。

  池鱼个个大肚长须,突目垂腮。仕渊越看越觉得像极了那帮同窗——明明抬头便是青天白日,却非要窝在一方池中,抢破头就为了那点吃食!

  不远处是欧阳修任扬州知府时修筑的无双亭,坐落在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之上。太湖石瘦、皱、漏、透,一道石阶盘旋至亭内。

  而此刻,那亭内有一抹月白色身影,在日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正愁没人说个话,他灿然一笑,呼哧呼哧爬

  上假山,可那人影早已不在。

  道观风水宝地,大白天的难道闹鬼了不成?

  他揉了揉眼睛,权当自己白日做梦。

  在无双亭内俯瞰,才知墙外并无美景。目之所及尽是青砖巷、灰瓦房,毫无生气。唯有亭下那棵几百岁的琼花树,纵使瘿瘤丛生垂垂老矣,仍拼命生出一树繁花。

  仕渊越看越气——气自己堂堂少爷被伴读煞了风头,气这世道非教人吃书饮墨才能过活,气这山河无限风光,而自己只能同这棵琼花一般困于樊笼、无人问津。

  “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

  他喃喃着、憋屈着,不知不觉闲逛到了东关街。

  车水马龙间,常卖挑着担子四处吆喝,篮筐棉盖下是冒着热气的肉馒头。菜贩的摊子上堆着百般时令,白的是春笋、青的是梅子、紫的是椿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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