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彻底心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好好好,没有南瓜就没有南瓜吧。那就尽量多吃深绿色蔬菜和动物肝脏,鸡蛋也多备些。” 她将这食疗方案丢给阿福,“阿福,记下了?回头看看府中和军中伙食,尽量安排。”
阿福连忙点头记下。
林意觉得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了,心思又重新转回白日那处透着古怪的小作坊。她看向阿福,神色认真起来:“对了阿福,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今天我和将军去的那处城南很偏僻的小作坊,你对它可有什么印象?当年的老夫人为什么会收购那里?其中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或交代?”
阿福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确认道:“夫人说的,可是城南外那片荒地里,独门独户的那个小作坊?”
林意点头:“对,就是那里。赵立他们说那里原是做印染的。”
“印染?”阿福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随即肯定地摇头,“不对啊,夫人。那处作坊,老仆记得清清楚楚,是以纺织为主。他们织的一种名为软烟罗的料子,质地轻柔,色泽鲜亮,在日光下隐有云纹,颇为别致。老夫人当年,正是看中了他们这门纺织软烟罗的独到手艺,才将作坊连同里面的人都一并收拢到府中产业下的。印染……他们好像也会一些,但绝非主业,更谈不上精妙。”
林意猛地一拍自己额头,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这么明显的漏洞我们都没看出来……”
顾放也感到一阵头疼,抬手揉了揉额角,追问道:“阿福,那你可还记得,这纺织小作坊原来的主人姓甚名谁?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福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片刻后答道:“原来的主人名叫蔡同喜。他好像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叫蔡婷婷。现在那个赵立,据说是蔡同喜招赘上门的女婿。当年我们去谈收购时,蔡同喜已经病重卧床了。不过他女儿蔡婷婷的手
艺极好,织出的软烟罗青出于蓝,所以我们才愿意继续谈下去。价格等都谈妥了,正准备按流程办理过户,不巧的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女儿蔡婷婷也突然病故了。当时赵立说,他妻子是患了和她父亲一样的病症,药石罔效。如此一来,拥有独门手艺的人都没了,赵立自己又不会纺织。我们原本想着,既然如此,这收购也就没了意义,打算作罢。可当时契书文书已经走了一大半流程,颇有些骑虎难下,最后,老夫人可能也是心软,或者觉得产业既已谈妥,便还是按原议完成了收购。只是收购之后,因为无人能织软烟罗,这作坊也就渐渐闲置,只拨些基本用度维持着,没再指望它产出什么了。”
林意听完,眉头紧锁:“就这些?还有没有其他细节?比如,蔡家父女具体得了什么病?赵立在蔡婷婷病故前后,有何异常?当时可有报官或请仵作验看?”
阿福又仔细回想了好一阵,最终肯定地摇头:“没有了,夫人。老仆所知就这些。当年具体经办的是老管家,细节或许他知道得更多些。至于报官验看,似乎未曾听闻。那时只当是接连不幸,叹惋一番也就罢了。”
“好吧,”林意长叹一声,整个人泄气般侧身靠在顾放身上,愁眉苦脸地低声嘟囔:“这情节该不会是什么上门女婿杀妻夺产、吃绝户的经典剧本吧?也太狗血了……”
顾放伸手揽住她,听到她最后那句嘀咕,疑惑地问:“上门女婿杀妻吃绝户?小意,这是什么意思?” 他虽能理解“杀妻夺产”的字面意思,但对“吃绝户”这个说法感到陌生。
林意让阿福先回去办事,自己则挽着顾放继续在庭院中缓步走着,详细解释起来:“吃绝户也好,杀妻夺产也罢,这在我们那边,算是……嗯,独生女家庭需要特别提防的一种经典陷阱或者说悲剧套路。”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顾放能理解的方式说道:“简单来说,如果一个家庭小有资产,却只有一个女儿,按照惯例,这些家产最终都会由女儿继承。这就容易让一些家境贫寒、但心术不正或有野心的男子,盯上这个独生女。他们通常会精心伪装自己,表现得完全符合女方和其家庭的期望,或许温文尔雅,或许勤奋上进,对独生女更是百般追求、表现得一往情深。一旦成功结婚,初期往往也会继续哄着顺着。但时间久了,或者达到了某些目的之后,很多人就会渐渐露出本性。”林意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嘲讽,“好一点的,或许会继续伪装下去,毕竟已经得到了舒适的生活,妻子孩子也有了,就这么维持表面和谐过下去。但更多的是一些本性贪婪、脾气恶劣或者极度自卑的人。他们会开始觉得,岳家的财产理所应当就是自己的,或者觉得妻子碍手碍脚、限制了他的发展,又或者出于某种扭曲的自卑心理,要通过掌控和伤害来证明自己。最终,往往演变成悲剧,轻则转移财产、冷暴力,重则就像我们怀疑的赵立这样,可能谋害性命,彻底霸占家业。因为类似的事情发生得多了,这种套路在我们那边几乎成了众所周知的警示。可是即便很多人都清楚这个风险,但恋爱脑,就是一旦陷入感情就失去理智、盲目相信对方的人,总还是不少。所以总有人前仆后继地上当,悲剧也依然时有发生。”
顾放听完,沉默了半晌。林意以为他在消化这现代社会的阴暗一面,却不料他开口问出的第一个问题竟是:“你们那边……成亲之前,男女双方还有一个恋爱的流程?可以互相了解选择?”
“昂?是啊。”林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呆,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
顾放看着她怔愣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罕见的的担忧:“那我们这般……盲婚哑嫁,小意当初可会觉得委屈?可会不喜欢?”
“呃……”林意完全没想到他会纠结到这个点上,一时语塞。看着顾放认真中带着一丝紧张的神情,她心里忽地一软,诚实地回答:“这种方式确实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在里面,就像开一个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盒子。不过,”她挽紧了顾放的手臂,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语气轻快又带着庆幸,“我运气超好啊!一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夫君这么好的人!所以,一点都不委屈,喜欢得很!”
顾放听到她的话,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下来。他轻轻回握林意的手,低声道:“小意觉得好……便好。”
然而,顾放心中似乎仍有未尽之虑。默然走了一小段路,他又轻声问道:“那,小意最初得知,自己要被送来为我冲喜之时,心里可会害怕?可会觉得不安?”
夜风轻柔,吹动两人的衣摆。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加触及他们关系的起点,那个带着封建色彩和不确定性的开端。顾放问得小心翼翼,目光落在林意脸上,不愿错过她丝毫细微的表情。他其实一直想知道,在那个他重伤濒危、前途未卜的时刻,被迫嫁过来的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踏入这深宅大院,面对一个可能随时死去的陌生丈夫的。这份好奇与怜惜,或许已在他心底埋藏许久,直至今日这番关于婚姻自主的谈话,才终于寻隙问了出来。
林意老实道:“其实还好,我觉得在这个时代女人不嫁是不太现实的,加上当时我急需脱离原生家庭,又不想真的跟一个陌生男性有什么关系,最开始知道自己要被冲喜确实吓了一跳,但后来想清楚后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要冲喜说明可能活不长,我又能名正言顺从尚书府出来,所以当时的想法是如果你很好的话我就很幸运,如果不好也没关系,反正我犯不着跟个将死之人计较,忍忍就过去了。”
顾放听完,眉眼渐渐舒展开,仿佛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他轻声叹道:“幸好……那时我需要冲喜。”
“嘿嘿,”林意笑了,往前快走几步,忽然转身站定。她歪着头,双手举到胸前,指尖相对,比出一个笨拙又可爱的心形,脸上的笑容明亮得晃眼:“不过后来我发现,夫君特别特别好——好到我完全舍不得你死掉啦!夫君,爱你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