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听得心中感慨万千,槽点无数。“那你们就在这里住下了?怎么又想起开这个工坊呢?”林意顺着话头问下去。
“这工坊原本就是那老人的。”赵立答道,“他一家世代都是做印染的,这作坊就是他家的祖业。只是后来家人相继离世,只剩下他一个老头子,也就没了心气经营,作坊便荒废了。我们照顾他那两年,他闲着没事,就把一些印染的粗浅手艺教给了我们。等他故去后,我们几个一合计,也无处可去,干脆就试着把这里重新收拾起来,靠着这点手艺,混口饭吃。”
“这样子。”林意点点头,又随口问道:“那你们都会什么印染啊?”
赵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就会些粗浅的,灰缬,夹缬,还有绞缬,都是些老法子,勉强能染出些简单的花色,维持生计罢了。”
第47章 你还想一对七啊?! 闲聊间,两个时辰……
闲聊间, 两个时辰悄然流逝。林意走到陶缸旁查看,只见缸内液体已然静置分层:上层是色泽清亮的浅棕色糖浆,下层则沉淀着一层灰褐色的杂质。她点点头, 示意可以进行下一步。
“现在, 把黄泥粉和草木灰水混合, 调成均匀细腻的黄泥浆。”林意指示范着, “调好后, 慢慢倒入上层这浅棕色的糖浆里, 要轻轻地、顺着一个方向搅动,让它们充分混合均匀。”
赵立和另外两人立刻照做, 动作小心谨慎。黄泥浆与浅棕色糖浆混合后, 液体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些,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棕黄色。
“好了, 接下来就是等了。”林意看着混合好的液体,又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开始西斜,这一等又需要两三个时辰,今天显然是无法完成全部工序了。“赵立,这个缸就交给你看顾着, 不需要再做什么特别的事, 只要留意别让杂物落进去, 也别让人碰翻了就行。我们今日先回府,明日再过来。”
赵立连忙躬身应下:“夫人放心, 小人一定看管妥当。”
回程的马车上,车厢随着路面轻微起伏。林意没有继续欣赏窗外风景,而是转向顾放,神色认真地问:“夫君,你觉得赵立那七人怎么样?”
顾放几乎没有犹豫, “绝非善类。”
林意点点头,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而像是印证了什么:“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夫君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放沉吟道:“首先,是他们的说辞。一场饥荒过后,老弱妇孺确难存活,但一个两百多人的村子,最后只剩下七个正当年的壮年男子,无一老幼妇孺,这概率未免太低,不合常理。更像是经历了一番筛选或变故后,留下的结果。” 他顿了顿,眉宇间浮现一丝困惑,“其次,也是我最想不通的一点:我母亲为何要收购这个小作坊?我母亲虽心善,却并非滥施之人,更不会做无益于将军府的赔本买卖。收购产业,要么为利,要么为势,要么为用。可这小作坊地处偏僻,规模极小,所持印染技艺也平平无奇,毫无特色与竞争力,对将军府而言,既无厚利可图,也无法增添任何助力或名声。母亲当年,究竟为何要买下它?这不合她的行事风格。”
林意深以为然:“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他们连印染技术都没学全乎,做出来的产品跟市面上的产品比一点竞争力都没有,谁会没事收购他们啊。还有他们的说法也挺离谱的,一个独居老人,就算缺人照顾,也会找女人小孩照顾自己而不是找七个大汉照顾自己吧
。”
顾放轻轻颔首,“此事确有蹊跷。回去后,我立刻找阿福来问个清楚,看看当年母亲收购这处产业时,究竟是何缘由,可曾留下只言片语的记录或交代。”
回到将军府,林意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催促膳房赶紧准备午膳。新任的膳房管事阿祥被催得一头雾水——不是说将军和夫人今日在外用饭,不回来了吗?
两人草草用过迟来的午饭后,林意便毫无形象地瘫在餐椅上,长长舒了口气:“饿死我了,今天晚了这么久吃饭。”
顾放看她吃饱后像只餍足又懒洋洋的小猫般瘫着,不由轻笑道:“既然饿了,方才为何非要赶回府里用饭?我们也可就近在莲香楼用些点心垫垫,或直接在那儿用膳。”
“唉,主要是回来有安全感。”林意唉声叹气,揉了揉肚子,“一想到那地方很可能是个杀人第一现场心里就毛毛的,想赶紧回家才觉得安全一点。”
顾放闻言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与自信:“为夫好歹也是堂堂大将军,有我在侧,竟还不能让夫人感到安全么?”
林意闻言,默默转过头,用一副“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顾放。大哥,您老人家腿脚好利索了没自己心里没数吗?真动起手来,能发挥出当年几成战力还两说呢。而且对方可是七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七对一,人数优势摆在那儿,双拳难敌四手啊。
经此一事,林意也暗自反省。之前顾放坐轮椅时,出行总有亲兵护卫随行,阵仗不小。如今他能自如行走后,大约是图方便,也或许是出于不想再兴师动众的心理,这几回出门竟只带了一个车夫,连个贴身护卫都没安排。方才在那偏僻作坊,若真起了冲突,后果不堪设想。看来,必要的排场和安保措施还是不能省,下次出行,该带的人手必须带足。她暗下决心,回头就得跟顾放和阿福好好说说这事。
顾放一看林意那眼神,便知她心中所想。他倏地倾身凑近,俊美的脸庞骤然在林意眼前放大,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哄与质询:“小意……是不相信为夫能护你周全么?”
林意被这突如其来的美颜暴击和逼近的气息弄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脑子一懵,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脱口而出:“不是,夫君最厉害了。”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被蛊惑后的迷糊。
顾放眼底漾开得逞般的笑意,轻轻哼笑一声,气息拂过她耳畔,用更轻更缓的语调呢喃道:“那明日为夫便去将他们七个都打跑?可好?”
温热的气息和近乎耳语的暧昧嗓音,让林意瞬间回过神。她往后撤开一点距离,无语地瞪向顾放,脸颊微热:“夫君是故意迷惑我的吧?”
顾放直起身,毫不掩饰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带着促狭与愉悦的笑容,坦然承认:“谁让小意方才小瞧我了呢。”
“好吧好吧,”林意见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退让一步,心道男人果然不能被质疑啊 ,却不忘补充关键条件,“那明天我们要多带几个保镖,夫君可以先上,但是打不过了就得让保镖来。”
见她松口,顾放这才心满意足,不再纠缠于证明实力这个话题。他神色一正,转而问道:“那缸里的糖浆,就暂且留在那儿?”
林意思索片刻,摇摇头:“我们明天再重新做一次吧,不然感觉也怪不放心的。对了,明天夫君也带上一个足够信任又靠谱的人来吧,虽然糖没那么快可以做出来,但是其他爆炸反应还是可以演示一下的。”
顾放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你是想,将火药的具体制备与后续改进,交托给一个真正靠谱的人来主管?”
“嗯。”林意点头,思路清晰,“我不会一直监管的,只有一开始指导时会事无巨细的教一次,之后都是放手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只着眼于其中一个。”
顾放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颇有意思的想法:“小意既然说这爆炸反应威力惊人,又需严防误伤,那我找一个不算特别机灵、但胜在绝对听话、执行力强、从无二话的人来负责,如何?此类人往往心思单纯,不会自作主张,更不易因聪明而生出不必要的尝试或改动。”
林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个好!就怕聪明反被聪明误。老实听话就行了,我把什么都告诉他,他只要照做就可以了。不然不小心误炸了是很可怕的。”
“唔,既然明天要演示,不如顺便把材料也备齐一些。” 林意一边掰着手指头回忆,一边说道,“首先,硝石。这东西现在有吗?”
“有。” 顾放肯定地回答,“硝石自古有之,《神农本草经》中便有记载,亦作药用。至迟在南北朝时期,已有方士或医者掌握鉴别之法——‘以火烧之,紫青烟起,云是真硝石也’。军中亦偶有储备,用作……某些特殊用途。” 他没有细说军中具体用途,但显然获取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