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滋味_炽柳【完结】(69)

  捧起面碗,轻啜两口面汤。

  除了鱼汤,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汤了。汤底很清,能透过薄薄的焦红,看到碗底浮沉的纤细索饼。除了佐料的增香,还有汤饼化开来的淡淡麦香。落胃以后,周身俱暖。

  沈寻先把汤饼吃了个精光,而后才吃那沉底的半块溏心鸡蛋。

  和寻常吃的煮蛋、蒸蛋都不相同,溏心蛋的蛋黄口感胶粘,泛着些微的清甜。鸡蛋白的部分也很嫩,滑溜溜的,轻轻咀嚼就能进肚。

  江知味已经把面汤干了一半,这会子就躲在硕大的面碗后,偷偷抬眼瞄他,就等他把汤饼吃完。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偷看时候投去的目光好像会咬人。要不怎么看着看着,沈寻就眉头一蹙,愕然地看向这边,与她隔着瓷碗倒映的昏黄光亮,静静地四目对望。

  “好吃吗?”江知味事先开口,打破了这一尴尬。

  “好吃。”沈寻把筷子放下,他碗底也是吃得一点儿不剩,甚至这会子,还有些意犹未尽之感。

  江知味笑着,把捧起的海碗放下,到溪边涮手甩干,这才把胡椒荷包从怀里掏出来:“该物归原主了。”

  沈寻面上颜色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伸手,在接过胡椒荷包的刹那一顿:“江娘子的意思是,以后不可以再去摊子上煮鱼吃了?”

  “当然不是……”

  “那是,觉得这个荷包,在你身上放着,累赘了?”

  “也不是……”

  沈寻的话叫江知味很难回答,她几番思索,都想不出此时此刻必要归还的理由,反给了沈寻一个见缝插针的时机。

  “那江娘子为什么一定要将这个荷包归还?”

  江知味被他问住了。想说“这是你的东西,我只是临时保管”,好像太过生分,毕竟是摊子的老主顾,这阵子在摊子上消费得也不少,总不能说这么见外的话,把人家往外推吧。

  再想说“还了就是还了,哪来什么归还的理由”,好像又太严肃。好歹今日被他救了一回,要不然这会子脑袋开瓢的就是她了。救命恩人在前,说这样的话实在叫人寒心。

  纠结不下,沈寻却笑,纤长羸瘦的骨节从她的手边擦过,将那颤巍巍的荷包拿到了手中。

  “那我就收下了。江娘子,天色不早,这处晚些有卢伯收拾,我叫车夫送你回去吧。”

  江知味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总感觉自己像一副待宰的鱼肉,好像时时处处,都被一只狡猾的狐狸引导着走,这会子讷讷地点头:“好,好。”

  *

  到横桥子时戊时快过,江知味马不停蹄地往宽婶那儿去。

  宽婶的浆水还没卖完,此刻正在摊子上招呼客人。摊子旁,只余几个挂着卤汁的空桶。她事先并没有交待要把剩下的鹌鹑卖完,就是怕宽婶一个人忙不过来要麻烦。

  没想到宽婶不仅把昨日预定的鹌鹑都卖了出去,还把散卖那些都解决了,连收回来的号牌,也都重新分发出去。

  江知味一夜不在,辣爊鹌鹑的营生竟然没有落下。

  这让她很是欣慰:“宽婶,谢谢你啊,辛苦了。”

  宽婶笑着:“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江娘子帮了我这么多,我就帮江娘子一晚上,应该的。”

  趁客人离开,她把江知味拉到摊位里,从木车子的缝隙间,拉出一口灰扑扑的大钱袋:“今日卖鹌鹑的五贯钱都在这里了,江娘子一会儿记得数数。还有,明日光预定的鹌鹑就有三百四十五只,江娘子的鹌鹑可莫要备少了。”

  “知道了。”江知味从她那儿,把串好的铜板接过来,想拨一些给她,被宽婶反手按住。

  “嗳嗳,不用,不用。江娘子要这么计较,我可得把前头收的那几个食方钱给付了。”

  江知味被她说得没法儿,小心地藏好铜板,没再强求。

  又见宽婶巴巴地凑近些,卷起了袖口:“江娘子,你看。”

  先前那么严重的淤青,这会子大多都消了。只余下肌肤纹理深处的点点淤痕,想来过不了几日,统统都能褪下了。

  宽婶原本凹陷的腕骨,现今也微微鼓起,长出了不少肉。连蹦蹦跳跳走来的柔姐儿,看着也比先前胆大、欢脱多了:“多亏了姐姐,我娘才能好起来。”

  母女俩感激的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江知味被吵得烦了,挥挥手:“好了好了,再说都生分了。

  ”

  笑着要走,被宽婶硬塞了一碗温热的甘豆汤,季节限定,有甘草独特的香味,煮的是黑豆,汤里瞧着黑乎乎,喝起来却是甜津津的。

  她一饮而尽,扛起空桶,一步一步坚定地家去了。

  此时的江知味,完全没想到,翌日清晨,她会在数金元宝的甜蜜梦乡里,被孙五娘豁天响的骂街声吵醒。

  横桥子东巷周边,看热闹的都已经在两家的对门处扎起了堆。

  不过没人敢多走近,毕竟孙五娘的脾性大家伙儿都知道,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发疯,一会儿挠人手背,一会儿薅人头发的,多吓人。

  但她今日不薅别人的头发,只薅自个儿的,还差点把在旁劝阻的小孛萄的头发也薅了。

  江知味出来时,凌花已经在家门前,手里拿着家里那柄断成一半的笤帚,一手护着小孛萄没长几撮头发的小圆脑袋,骂骂咧咧地和孙五娘杠上了。

  第49章 枣泥山药糕

  “疯妇,你莫要胡说,我家知姐儿清清白白,哪是你说的腌臜模样。倒是你,无故伤人,要不是人郎君不追究,你怕是得被扭送去衙门。”

  “衙门?呵,那些个官人,空饷一吃,清茶一放,一天就那么过去了。要不然怎的,我家鹰哥儿到现在都找不回来。只一点银钱,哪够偿我家鹰哥儿的性命一条。他们要真有本事,来啊,我磕着头求他们抓我罚我,用不着你在我跟前叫嚷。”

  “诶你这个人,越说越混,怎么还倒打一耙了。什么叫我在你跟前叫嚷,是你先一大早的,扯着嗓子在我家门前,说我家知姐儿的坏话,我同你掰扯一句,还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江知味听得云里雾里,走到凌花身后:“娘,打住。发生什么事了,和气生财啊。”

  劈头盖脸的,遭到了气头上凌花的无差别攻击:“去他娘的和气,你就是脾气太好,心肠太软,才叫这人蹬鼻子上脸来了。你都没听见,方才这孙五娘骂你骂得有多难听。”

  见鬼,江知味竟好奇起了孙五娘骂了她些什么,能把向来温柔和善的她娘亲逼成这般跳脚的样。

  不给她们母女俩多说的机会,孙五娘那头又开腔:“知姐儿,你不晓得吧。昨日替你挡石头那人,就是在金明池把你爹和你害成那样的刽子手。”

  这回轮到江知味奋起争辩了:“瞎说,我落水,那是被人不小心挤的。我爹落水,那是他见义勇为,去救小孩儿了,哪样能跟旁人扯上干系。”

  孙五娘略一怔愣:“这都是你娘跟你说的?凌花啊凌花,你糊涂,这么大的事,瞒着知姐儿做什么。难道她不知情,就能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闻言,江知味诧异极了,转头看向凌花。

  孙五娘笑得瘆人:“天杀的人贩子,害了你家,害了我家,你倒好,什么都不知道,整日嘻嘻哈哈,把日子过得好好的,凭什么。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他,人贩案的主审官,大理寺的沈寻,什么都不肯干,什么都不用做,我也不用一个人,受这种母子分离的痛。”

  “而你。”她话音一转,“我都看出来了,竟还与他做出这种暗通款曲的事。”

  凌花的笤帚再一次举起来,要不是被周婶和冯四娘拽着,老早抽到了孙五娘的脸上。

  此刻江知味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但凭理智,矢口否认:“首先,那沈……沈少卿只是我摊子上的食客,可并非你说的这种关系。”

  “再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在大理寺什么都不做,他一日日地忙着,说不定就是什么都做了,只是你不知道。而且他既为大理寺的少卿,上面必还有一个顶头的大卿在,你不去怪大卿,把脏水全泼到少卿身上算什么。”

  “你别想给他找借口。就是他的错,就是他。”孙五娘哭到声嘶力竭,明明她也察觉到了自个儿话里的不对,但只一遍一遍,重复着“他的错”这一句。

  江知味知道没法儿跟她继续掰扯了。或许她同样明白,有些事并非一人的过错。

  但不把这泼天的罪责推到他人的身上,她就会一日一日地钻自己的牛角尖,觉得是她自己疏于照顾,才害孩子被人贩子拐跑,那是人心远远无法承受的痛。

  凌花的笤帚已经放下,小孛萄谨小慎微地跑到孙五娘身侧,没敢动,不吭声。

  江知味拽了一把,在周婶的帮忙下,把凌花送进了屋。两小只和猫狗都在屋檐下抱作一团,十分害怕,江知味给他们挨个抱了抱。

  此间事仍未了。

  江风不在,他的房门却被推开。江知味记得,当初早早见到沈寻时,就觉得有些眼熟,问过江暖,亦是。但显然,他二人此前当面见过的可能性近乎微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美食文 种田文 穿越重生言情 温馨文